本文涉及这部1999年电影中的旅程与结尾的重逢。
骑乘式割草机的速度，与一次急切的探望很难相称。阿尔文·史崔特的哥哥中风了；他自己视力欠佳，已无法驾驶汽车，走路也要倚靠两根手杖。他满怀决心，骑上一台约翰迪尔（John Deere）割草机，从艾奥瓦州朝威斯康星州出发。这份决心只能随着机器缓缓向前。意志与车速之间的落差，给大卫·林奇的《史崔特先生的故事》（The Straight Story）提出了一个格外具体的拍摄难题：怎样让观众感到旅途的艰辛，又让沿途每一英里各有滋味？[1]
理查德·法恩斯沃斯饰演阿尔文，茜茜·斯派塞克饰演他的女儿萝丝，剧本由玛丽·斯威尼和约翰·罗奇共同执笔。[1] 影片体量不大，细部的安排因此更值得留意。动作、声响与迟疑，让我们陪在这个人身旁度过的时间不断生出新的意味。一段耽搁，可以好笑，可以惊险，也可以亲密，取决于摄影机站在哪里，以及耳边响起什么。
摄影机可以走得比人物更快
影片前段的一个摇臂镜头，把速度的差别摆在眼前。摄影机起初紧随割草机后方，随后升起，展现前方的公路，停留片刻，再落下来。阿尔文只往前走了一点。掌机戈登·海曼使用的是装在卡车上的 Shotmaker 摄影摇臂；摄影指导弗雷迪·弗朗西斯曾谈到，这样的运动如何呈现旅程的步调。[2]
笑意来自镜头的回返。摄影机望向远处时，我们短暂拥有了一种自由，仿佛也能以远快于阿尔文的速度旅行。等镜头回到割草机身边，我们才量出他究竟走了多远。风景已经铺展开，他的处境仍旧局促。这个镜头让我们以一个人的脚程衡量远方。
弗朗西斯还解释过，无论灯光要营造怎样的气氛，他始终让演员的眼睛清晰可见。[2] 我们看过广阔的乡野，仍要靠得足够近，读懂穿行其间的那个人。画面的尺度不断改变，他始终留在我们的视线中。
公路的危险，先从耳朵逼近
在大型卡车包围阿尔文的那段戏里，混录师约翰·内夫用上了他在加利福尼亚州卡斯泰克卡车休息站录制的声音：半挂卡车怠速运转，以及加速时的轰鸣。他谈到，自己把这些吃力运转的引擎声放进影片的5.1声道混音，也让超低音扬声器参与其中，赋予那些庞然大车以逼人的威胁感。[3]
这里的区别很要紧。这段戏的力量来自混音对卡车录音的处理，单凭麦克风收下摄影机旁的声响，还不足以产生这样的效果。混音让我们切身感到两种车辆悬殊的力量。阿尔文坐在毫无遮蔽的座椅上，周围全是引擎，它们的动力远远压过他身下的机器。
声音也改变了缓慢的意味。有余地选择步调时，悠缓自有乐趣。重型车辆环绕身侧，慢便成了难以脱身。依我理解，声轨在这片刻间，让割草机从独立自主的宣言，变成了衡量脆弱处境的尺度。同一台机器容得下这两种感受，周遭的声响改变了我们的判断。
留下第二声呼唤
迈克尔·斯拉戈在1999年采访林奇时指出，出版的剧本写有几段成片里没有出现的情节，其中包括一次被警察拦下的遭遇。林奇谈到，随着影片逐渐成形，每场戏的分量也会改变：原先认定至关重要的素材可以舍去，一个不起眼的片段却会变得不可或缺。[4]
斯拉戈举出的例子尤其能说明这一点，就在兄弟重逢的段落里。阿尔文喊了两次哥哥的名字，剧本只写了一次。第二声里有了担忧。林奇则特别提到，临近结尾时，法恩斯沃斯猛然吸了一口气，那个瞬间让坐在剪辑室里的他深受触动。[4]
名字再喊一次，几乎没有增加信息，却多出了一段让笃定转为恐惧的时间。观众早已明白阿尔文要去哪里，此刻也得陪他等着，看抵达是否就已足够。剪辑的选择在这里牵动了情感：留下表演中一个细微的变化，旅程能否如愿便又悬置了一刻。
在同一时期的另一篇访谈中，林奇强调了阿尔文选择这种出行方式所付出的力气。此行的缘由赋予旅程力量，途中的艰难对弥补旧日裂痕有着切实的分量。[5] 这番话把割草机与门廊上的声音连在一起。两者都在努力靠近一个人，能否得到回应，始终没有保证。
影片也就这样慢慢引导我们的注意。起初，我们看见割草机只能走过多么短的一段路。随后，我们听见别的机器能占据多么大的一片路面。到最后，一声呼唤只需传到房子里，那一点距离却已辽阔得惊人。走到这里，旅程的尺度已在心中可感，地图可以暂且收起。
参考资料
- 华特迪士尼影业，《史崔特先生的故事》——官方剧情简介、演员名单与编剧署名。
- 《美国电影摄影师》〈《史崔特先生的故事》拍摄实录〉（1999年11月1日）——弗朗西斯与海曼谈摄影机运动及灯光；本文影片画面的来源。
- 马特·法格霍尔姆，〈约翰·内夫谈《史崔特先生的故事》《穆赫兰道》与《内陆帝国》〉，Indie Outlook（2022年5月2日）——卡车录音及环绕声混音的亲历者讲述。
- 迈克尔·斯拉戈，〈“我去看电影，是想做一场梦”〉，Salon（1999年10月28日）——林奇谈剪辑与结尾重逢的访谈。
- 鲍勃·格雷厄姆，〈大卫·林奇的“史崔特”之行〉，《旧金山纪事报》，经由 SFGATE 刊载（1999年10月17日）——林奇谈旅程的艰辛与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