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收缩人》(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开篇问的是斯科特·凯里究竟矮了多少,结尾留下的声音则坚称,存在可以脱离一切测量而成立。在这两个端点之间,杰克·阿诺德1957年的影片让一种又一种计量单位停止生效。衣服不再合身,医学测量只能描述、无力治愈,婚戒从指间滑落,家具把主人衬得渺小;娃娃屋伪造出常态,纱窗则成为可测世界与宇宙之间最后一道界线。[1][2]
影片著名的比例特效,深意正在这里。这些特效一面让格兰特·威廉姆斯的身形在画面中变小,一面检验着那些物质上的比较关系;从前,正是这些关系证明他是丈夫、养家者、房主、成年人,也是一个人。斯科特的身体持续变化,影片真正的运动却落在另一条线上:一件件曾把这具身体安放在共同世界中的东西相继失效。阿诺德提出,人活在各种尺寸关系之内;这些关系一旦崩落,身份便成了尺子也解不开的难题。
剧透提示: 本文的细读会一直谈到影片最后的画面。
第一重特效,始于衣服不合身
阿诺德从海上开场。斯科特独自留在甲板上,妻子路易丝下舱替他拿啤酒,一阵闪着微光的雾气随即掠过他的身体。六个月后,灾难的第一个征兆微小得近乎冒犯:他的衣服忽然宽大起来。AFI Catalog 记载,在医学检查开始之前,斯科特已经矮了两英寸;这场戏的力量,恰恰来自开头手段之少。布料、一面镜子,以及穿衣时那套渐生烦躁的日常仪式,已经足够。[2]
这一段立下贯穿全片的法则:尺度只有放进关系里才产生意义。斯科特无法直接感到身体正在收缩,他是在裤子不再吻合记忆中的身体时,才得知变化已经发生。随后,医学仪器给出一组测量结果,也提出一种仍属推测的病因——斯科特曾同时接触杀虫剂并受到辐射——旧日身体与世界的比例却再也回不来。白雾属于1950年代的原子焦虑,恐惧真正现身时,形状却是裁衣尺寸。[1][3]
婚戒把这套逻辑带进更亲密之处。路易丝告诉斯科特,只要还戴着戒指,他就依然是她的丈夫;随后,戒指从他的手指上滑落。这个镜头直截了当,近似一则视觉双关,残酷处却远远超出婚姻受到威胁的象征。戒指原该让无形的纽带有了可见形状,这里却是有形信物先一步失效。斯科特的身体已经越出那份承诺所熟悉的尺寸,影片随之追问:一段关系失去熟悉的尺度之后,还能否延续?
家具不再替他的成年身份作证
斯科特缩到约三英尺高时,客厅再也无法充当中性的背景。在影片极其锋利的一次揭示中,斯科特的哥哥朝一把扶手椅说话,高高的椅背遮住了坐在里面的人。反打镜头终于亮出斯科特:他深陷椅中,两条腿几乎伸不过椅面。杰弗里·奥布莱恩(Geoffrey O'Brien)指出,这个笑料把观众悬在笑声与羞耻之间;构图先把斯科特推入滑稽处境,继而照见我们因这个把戏而生的快意,与折磨他的围观其实相近。[1]
这种相像很重要,因为斯科特已经把自己的故事卖给媒体,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记者和陌生人聚在屋外,将一场私人灾难变成供人观赏的奇景。片名中的“不可思议”就此成了宣传用语,惊奇反倒退到一旁。斯科特仍在自己家里,窗户与电话却失去了连接社会的作用,外面的人群借它们步步逼近。房间成了剧场,他既是展品,也是被迫登台的表演者。[1][2]
娃娃屋一段把同一种不安继续向前推进。阿诺德起初把斯科特拍得仿佛仍有正常身量,路易丝进来后,镜头才重新排列出比例:她的脚步震动着他的房间,跪下的身体则显出,他那座貌似真实的家只是一件放在真屋里的微缩模型。这个效果把大小对照再推进一步:画面已在眼前铺开,尺度参照却迟迟没有现身。一个看似房间的空间忽然成了房间里的一件物品。娃娃屋复制得了墙壁、窗户和家具,却带不回这些形制从前暗示的社会平等。
斯科特以愤怒回应这种比例的丧失,尤其把怒火指向路易丝。影片拒绝为他的残酷开脱,同时让观众看清这份残酷如何由空间生出。他站立时已经无法与她平视,进出他们共用的房门、使用家中的家具,也都离不开他人的帮助。哈佛电影资料馆的一则节目说明与 BFI 的一篇文章,都把影片放入战后有关男性气概和家庭权威的焦虑之中。[4][5] 这种解读之所以有说服力,在于房屋不断把地位变成物质安排:养家者、丈夫、房主与成年人这些身份,原来都倚赖高度、金钱、隐私和通行能力的共同配合。
地下室生出一套局部尺度
家猫一路把斯科特逼进地下室后,路易丝发现他染血的衣服,以为他已经死去。在人类世界里,他的故事到此结束;对影片而言,一段更彻底的故事此刻才得以开始。斯科特在针线篮里醒来,攀上一架由顶针叠成的梯子,又从漏水的管道取水。他睡进空火柴盒,捕鼠器夺走了他的食物;随后,他用线拴住弯针,设法够到高处搁板上的面包。[2]
这些物件的意义远远超出一场巨物巡游。阿诺德让每件东西各有用途,各藏危险,也各自划出一块地形。楼梯已经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重逢的机会随之断绝;一滴水也成了生存资源,必须算准落下的时机,再收入容器。线起初是攀爬工具,后来又成为一条路线。斯科特必须靠劳动摸清这套物理规律,影片中的尺度也因此始终可信。
这种清晰,也来自制作上的投入。AFI 的影片史依据制片厂材料写道,特效研发耗时数月,现场还使用了巨型道具,其中包括一枚十二英尺长的大头针。合成摄影(process photography)可以把缩小的人物置入寻常房间,专门制作的巨型实体道具则让威廉姆斯亲手推、攀、坠落与击打,使动作带上看得见的重量。[2] 幕后秘密退居其次,眼前出现的是两类互为补充的证据:一类显示比例已经改变,另一类让身体在新的比例中真切挣扎。
身边再也没有人观察他时,斯科特也找回了楼上段落曾经夺走的东西:行动。哥哥、妻子、医生、记者和好奇的陌生人,都已退出衡量他的参照系;他转而造出一套应对眼前需要的局部单位:一枚顶针等于一级台阶,一只火柴盒等于一夜住处,管道的一处漏口就是一处水源,线有多长,则决定他是继续挨饿,还是能够到面包。地下室把屈辱改写成一道道求生步骤。这些危险全然不理会他是否符合1957年社会对丈夫的规定;它们索取专注,权威于此失效。
地下室给斯科特的力量始终有其限度。他与蜘蛛的搏斗被拍成一部微型史诗——破布化作衣服,大头针成为长矛,搁板就是战场——胜利却阻止不了他继续缩小。战斗暂时还给他一份身量,随后连这把尺度也失去效力。他击败了怪物,仍继续朝不可见处缩小。
当所有标尺都消失
这部影片常被描述为男性气概遭剥夺的故事,斯科特对路易丝那种带伤的支配姿态,显然支持这种解读。[3][4][5] 影片的形式却一直向外扩展,越过单一的社会诊断。倘若影片的用意止于惩罚受到威胁的男性权威,地下室冒险本可让斯科特以战士身份恢复自我。蜘蛛战的胜利却转瞬失效。家庭中的支配权与肉身上的征服,都无法永久定义自我。
正因如此,相继失效的各种尺度才如此重要。每一套体系都给斯科特一种理解自身的方式:诊所把他变成病人,戒指把他变成丈夫,报纸把他变成供公众猎奇的对象,地下室的临时工具又把他变成幸存者。每一种身份都只在物品与他人仍能辨认它时有效。随着身体越来越小,影片没有从这些角色底下剥出一个“真正”的斯科特;它显出的,是人之为人的位置一直由一张关系网维系;过去,周围的人与物都按照正常身量承认他、容纳他。
最后一段抛开了这种预期。斯科特已经小到足以穿过纱窗网眼,他走进院子,抬头仰望。此前的关键画面里,总有一件充当标尺的东西把他框住:袖口、尺子、戒指、椅子、娃娃屋、楼梯、火柴盒、大头针。此刻,夜空中再也没有身旁的参照物可以确定他的尺寸。画面从极小跃向不可度量的广大,而从开篇一路陪伴故事的画外音,则成为斯科特最后一缕稳定的痕迹。[1][3]
影片已经反复证明,尺度在婚姻、工作、建筑与危险之中何其残酷。斯科特最后的领悟由此越过这些生活领域:人的测量划不出存在的边界。回到家中、战胜尺度、恢复常态的路都已封闭;当“正常”这一范畴终于失去裁决权,他断言:“我依然存在。”[1][3]
这一结尾的宏阔没有滑向空洞,因为影片此前已经一件物品接一件物品地为它蓄足分量。阿诺德经由一条裤缝、一枚落下的戒指、一把扶手椅、一只火柴盒与一片金属丝网抵达宇宙。《不可思议的收缩人》沿着普通世界一路走入形而上,把身份赖以成立的日常凭据逐个耗尽,最终留下唯一无法被任何测量取消的主张:存在本身。
来源
- Geoffrey O'Brien,“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 Other Dimension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1年10月20日——细读影片的尺度变化、画外音、特效、观看关系与结尾。
- AFI Catalog,“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演职员信息、发行与制作史、完整剧情梗概、特效筹备及巨型道具记录。
- Barry Keith Grant,“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Library of Congress National Film Registry 文章——影片保存背景、冷战与家庭层面的解读、特效及结尾旁白。
- Harvard Film Archive,“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2003年6月——节目说明,将影片置于战后郊区生活与性别焦虑之中。
- Matthew Thrift,“10 great American sci-fi films of the 1950s”,BFI,2014年10月30日——类型背景,以及对影片家庭生活与男性气概不安的解读。
- Park Circus,“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环球影业片库条目,也是本文题图所用宣传剧照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