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四十支枪》里的关键段落,包括开场骑队、风暴场面、布罗基破坏婚礼,以及结尾处理。

塞缪尔·富勒的《四十支枪》没有给西部片留下任何缓慢开场的余地。[1][2][3][5] 它一上来就是一阵马蹄、尘土与横扫画面的骑队,芭芭拉·斯坦威克饰演的杰西卡·德拉蒙德冲在最前面,以雇主、地头统治者与真正县境主人的姿态压住整个地平线。[2][3] 这个开场太有压迫力,反而容易让人误解这部电影,以为它只是做了一次“由女人取得最大出场”的西部片变奏。富勒真正完成的事更深。他借这个出场,把西部片从原有平衡线上推了出去。片中当然还有警长、恶兄弟、边地小镇与最后清算,这些经典材料一个也不少,只是全片情绪的电压已经不再围着那种自足、冷静、靠枪法立住世界的男性中心转动。它围着过度、奇观与公开失衡运转。

放在类型流变里看,这一点正是《四十支枪》的价值所在。[1][2][4][5] Criterion 在影片页里把它叫作西部片上一笔“大胆的女性主义扭转”,这个说法成立,前提是不能把富勒的激烈性削平。[1] 《四十支枪》没有把女性权力塞进一套原有男性模板里,再让一切照旧运行。它是一部一旦让杰西卡骑进画面,整套物理语法就随之改变的西部片。哈里·斯特拉德林的宽银幕摄影把统治力横向铺开;男人们在门口、酒吧、桌边和街道里结成团块,像是在对一场天气作出反应,远离真正治理空间;欲望则一再从法律缝隙里流出来。[1][2][3] 富勒把西部片推向巴洛克,方式正是让权力同时在画面的每一处显形。

图像说明:本文题图采用 BFI 官方发布的影片剧照,没有使用海报,也没有使用后来加工过的宣传拼贴。[6] 这个选择重要,因为本文讨论的是空间统治。画面本身已经把《四十支枪》的方法摆在眼前:杰西卡占住中心,铁栏、男人与开阔视线围着她重新排列,整片县境于是看起来像她早已收编过的一处室内。

开场骑队先把西部片的尺度交给了一个女人,剧情还来不及稳定下来

丽萨·多姆布罗斯基那篇 Criterion 文章,最能点出这部电影的胆量,因为它拿来开场的,是一类本来属于男性边地传奇的骑兵式景观。[2] 四十名骑手席卷而来,真正决定场面意义的却超出数字本身,关键在于杰西卡穿着黑衣、骑在前头,在邦内尔兄弟甚至还来不及试探这座城镇之前,先把整道地平线占了下来。[2][3] 富勒在这里宣布的,是类型归属的改变。这个县已经被人认领,而认领它的人,恰恰是西部片惯常会放在次要位置、观赏位置,或者受害位置上的那种人物。

这一记尺度转移,比片中的情节运转更重要。[1][2][3] 巴里·沙利文饰演的格里夫·邦内尔,带着经典西部片男主角理应具备的那份官方权威出现。他能干、冷硬、很难被轻易吓住。[1][3] 换一部电影,他一到场,世界便会开始稳定。在《四十支枪》里,他进入的却是一个奇观已经先被别人占据的世界。杰西卡的统治当然带着过度,却一点也不模糊。她手里有工资、骑队、兄弟、恐惧与戏剧化的存在方式。等格里夫决定什么叫法律之前,她的权力已经先一步伸进整座镇子。

这也解释了这部电影何以比边地程序片更接近心理西部片。[3][4][5] 开场还承担着比管辖权冲突更大的功能,它首先扰乱了观众的默认站位。让风景变得可读的,落在杰西卡身上,警长退到后面。富勒于是让西部片从错位中开始。男性类型能力退到了第二顺位。

宽银幕把房间、街道与桌面都拍成了权力示意图

片中的宽银幕从来都超出装饰性升级。[1][2][5] 富勒与斯特拉德林使用 CinemaScope 的方式,是让权力横向摊开,公开暴露,无法藏匿。长桌、酒馆室内、监牢走廊、门廊与街面,全都变成忠诚与从属必须当场显影的试验场。多姆布罗斯基提到富勒对建筑关系的敏感,《四十支枪》里几乎每一次对峙都能把这一点拍出来。[2] 一个人走进房间,进入场景的同时,当场改写了整座场景的压力分布。

这种空间压力,正是杰西卡权威感怪异又强大的原因之一。[2][3][5] 她超出占据男性角色的女性这一层。镜头一直在把她当作一条组织线来处理。男人向她倾斜,向她汇报,惧怕她,也靠反抗她来确认自己的位置。图像里不断出现的门框和铁栏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富勒借这些结构反复提出同一个问题:究竟谁被关住了?[2][6] 法律装置看上去属于男人,也看上去带着制度名义,整片社会场却经常顺着杰西卡的意志弯过去。

宽银幕同时也把矛盾放大了。[1][2] 格里夫·邦内尔是富勒最沉着的男人之一,镜头却很少给他经典西部英雄那种孤绝、居中、足以镇住一切的从容构图。他必须站进拥挤画面里,用一套更平的道德准则去回应已经被别人占走的权力奇观,并与之谈判。正因为如此,这部电影显得巴洛克,超出“修正”这一层。宽画幅没有帮观众简化权力归属,反而让证据越来越多。

群体能量与暴烈天气,让边地变得歇斯底里,均衡已经失效

BFI 的影片页抓住了一个核心判断:这是一部由支配、敌意与失衡力量推动的 psychosexual western。[3] 富勒并没有把边地拍成一块安静等待秩序降临的空白地带。他拍成的是一整片已经被家族忠诚、情色命令与公开恐惧充满电压的场域。杰西卡与弟弟布罗基之间那条关系线,并非旁枝,它本身就是这部电影的证据,证明私人病灶一样可以像警徽那样统治整片县境。[2][3]

影片也正是在这里和 BFI 所梳理的心理西部片谱系接上。[4] 二战后的西部片逐渐容许神经症、执念与受损权威从边角往中心挪动。[4][5] 《四十支枪》属于这道转向,只是富勒多做了一步:他没有把失衡只安放在男性脆弱之中,并让它骑在魅力、统治力与公开气场上进场。杰西卡当然壮观,壮观在这部电影里却从来不等于稳定。

风暴那一场,正是这种方法最纯净的体现。[2][3] 在富勒电影里,风从来都超出纯粹天气。到了这里,它把边地本身变成了情绪胁迫的工具。马匹惊乱,身体暴露,地景像是主动站到了剧情的一边。西部片所谓的开阔场域,突然变成一股能够羞辱、剥开人物,把他们推进情节剧内部的力量。富勒没有把西部动作和情节剧对立起来,相反,他拍出两者原本就贴得很近。

结尾把一部分男性秩序重新拉了回来,真正留下来的却是那道扰动

这部电影最后一段常被谈成一种妥协,这个判断并不空。[2] 格里夫终究得去处理布罗基,杰西卡的位置也难以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多姆布罗斯基提到,富勒本人对结尾把影片重新收回更常规形状这件事,并不满意。[2] 观众的确能感觉到那一下回拽。西部片那套“清理残局”的机制又一次开始启动。

真正让影片留下来的是,这套清理从头到尾都没有完全消掉前面的震动。[1][2][3] 最后的处理动作无法抹去开场骑队,也抹不掉宽银幕如何把男性空间交给杰西卡重新分配,更抹不掉风暴与群体恐惧早已暴露出来的病态结构。格里夫也许接下了程序性的最后工作,观众真正记住的电影却属于斯坦威克那道力场。《四十支枪》所做的,不只是给西部片加上一个强势女人。它证明的是,一旦女人拿走了这个类型的奇观、地平线,以及公开命令他人恐惧的权利,整个类型会变得多么不稳定。

它直到今天仍然在西部片传统里显得鲜活,原因也正在这里。[1][2][4][5] 它站在经典形式开始承认一件事的那个位置上:边地秩序从来都带着戏剧性,带着性别结构,也随时会被情绪过剩撕开。富勒并未从外部毁掉西部片,他是在内部把它越推越狠,直到它藏着的情节剧终于显形。于是《四十支枪》就不再是一条旁支路线,而成了西部片认识自身怪异能力的一个关键地点。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Forty Guns" film page.
  2. Lisa Dombrowski, "Forty Guns: High-Riding Woman,"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3. BFI, "Forty Guns (1957)" film page.
  4. BFI, "Where to begin with psychological westerns."
  5. Turner Classic Movies, "TCM Spotlight: The Defining Frontier" - 一篇类型概览文章,将 Forty Guns 放进更偏人物驱动的 1950 年代西部片语境,并点出其 toxic masculinity 与 phallic symbolism。
  6. BFI still image, "Forty Gunscourtesy BFI (1).jpg" - official film still used for the cover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