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提到詹姆斯·惠尔时,常常在“《Frankenstein》与《Bride of Frankenstein》的导演”这一句上停住,仿佛说明已经完成。[2][3][5] 这个身份当然成立,只是对电影本身来说仍旧太窄。惠尔拍的从来不只是几部著名的怪物电影。他真正搭起的是一整套社会世界,怪物、机智、仪式感与尴尬在其中不断彼此渗透。也正因为如此,他最好的作品直到今天仍旧带着活性。恐怖当然鲜明,更深的作者印记却在另一层:他清楚知道,所谓日常生活,本身就已经充满戏剧性。
这种戏剧性的敏感,并不是靠简单的“舞台出身”几个字就能交代完的。[2][3] 惠尔从戏剧进入电影,把剧场导演对于出场、定格、怪异配角和空间节奏的判断,完整带进了银幕,同时又用机位、剪接和布景,让这些舞台因素在电影里获得新的流动性。他的画面常常很讲究建筑关系,却从不僵硬。楼梯、实验室、暴风雨里的走廊、河船甲板、客厅、餐桌,都会变成一种压力场。人物进入其中以后,并不是简单地站在空间里,他们在尝试扮演身份、调情、维持体面、行使权威,或者把自己安放进“正常”的位置,而惠尔一直盯着这种安放过程本身。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Bride of Frankenstein》的档案片场照片,画面里能看到惠尔、鲍里斯·卡洛夫与摄影师约翰·J·梅斯考尔同处现场。[1] 这张照片适合本文,因为惠尔的电影从来不只关心怪物或明星作为孤立对象的存在,他真正关心的是被造出来的氛围,关心手势、服装、光线与布景怎样在集体劳动里被压缩成一场带着尖刺的社会奇观。
他把阶级性的自我塑形和剧场判断一起带进了好莱坞形式
《Senses of Cinema》和 TCM 都提醒读者,惠尔的成长背景之所以重要,并不只是因为它属于传记材料。[2][3] 他并不是从那些后来会被自己冷冷讽刺的体面客厅里自然长出来的人。他来自英格兰黑乡,通过剧场塑形自己,也很早就明白,阶级并不是一层天然皮肤,它需要被表演、被维护,也会被暴露。[2][3] 这能解释为什么在那么多惠尔电影里,人物一旦进入房间,首先要处理的几乎都是地位问题。这个处理过程有时滑稽,有时优雅,有时敌对,有时阴森,可它总是可见的。
也因为这一点,惠尔的电影比“恐怖片导演”这四个字显得更尘世,也更复杂。[2][4][5] 在怪物现身之前,场面往往已经被装腔、虚荣、脆弱的礼貌和错位的社会判断填满。惠尔喜欢那些把待客之道演得过头的主人,喜欢那些始终无法安稳进入角色的客人,也喜欢那些权威只要再偏一点角度就会滑向荒诞的人物。他以剧场导演对时机的敏感来调度这些关系,再用电影导演对视觉停顿的把握把它们钉牢。一个剪接就能让恭敬变成讥讽,一道门口就能让优雅转成围困。
所以,哪怕面对最怪诞的人物,惠尔也很少把他们处理成与其余角色完全隔开的纯粹异类。[2][3] 他们仍然从同一个表演秩序里长出来,只是把其中的紧张度推得更高。惠尔很清楚,所谓正常的社会身体内部,本来就充满僵硬、伪装和仪式动作。他的怪物并不是从一个健康稳固的世界外部闯进来,它们更像是在提醒观众,这个世界原先就已经不稳。
在那些恐怖片里,怪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其他人也一直在表演
BFI 那篇讨论《The Old Dark House》的文章,很适合拿来看惠尔的方法怎样在禁忌、喜剧与幽闭空间里同时展开。[4] 片中有暴风雨里的来客,有怪异家族的礼仪,有压住不说的欲望、酒精和尖刻到近乎伤人的社会喜剧,于是恐怖几乎像是从坏礼貌里慢慢长出来。惠尔并没有把那栋房子处理成一个中性的恐怖场景。他把它变成了舞台,每个手势都带着过量的风格感,也带着过量的绷紧。坎普的锋面在这里不是附属味道,它本身就是方法。
到了《Bride of Frankenstein》,这套方法会显得更清楚。[5] TCM 对这部片的介绍提到,惠尔一开始并不愿意拍续集,直到他为影片找到了带有黑色闹剧气息、也更自由更华丽的处理方式。这种调性上的决定,正是它到今天仍然奇异又现代的原因。惠尔并没有试图守住某种纯粹哥特式的庄严,相反,他让喜剧、乖张、奇观和哀感在同一个搭建好的世界里并存。欧内斯特·泰西格饰演的 Pretorius、艾尔莎·兰切斯特饰演的新娘、那些袖珍小人、实验室的仪式景观,以及一再打断异性恋家庭秩序的各种插入物,几乎构成了一整个无法把面具和真相分开的表演者社会。[2][5]
怪物也因此超出了图像符号的层面。[2][4][5] 卡洛夫的造型当然重要,悲怆感也当然重要,更关键的是惠尔把他放进了一个“文明行为”本身就不稳定的世界里。怪物的孤独会成立,是因为围绕它的正常世界充满脆弱的礼仪,而这些礼仪并不比实验室里的人工创造场景自然多少。惠尔总是在移动观众的注意力:视线会从异常身体转向那个正在审判异常身体的社会秩序,并且看见后者同样带着浓重的表演性。
顺着这个角度去看,后来关于惠尔电影的酷儿与坎普阅读,就不会像外部附会出来的解释。[2][4][5] 它们是从电影自身的质地里长出来的。惠尔一再把“正常”拍成一套通过服装、仪式、建筑和表演搭起来的结构,再让怪异和欲望从内部把这套结构搅乱。这个效果当然调皮,也当然华丽,同时还带着分析能力。他让社会秩序看上去像手工搭建的东西。
《Show Boat》证明,这套作者方法远远大于恐怖片
就算惠尔只拍了那些伟大的环球怪物片,他在电影史上的位置也已经足够稳固。《Show Boat》的关键性在于,它证明同一套导演判断进入另一种类型时,形状并没有散掉。[2][6] Criterion 那篇关于 1936 年版《Show Boat》的文章说得很清楚,惠尔并不是一个偶然被请来的“跨界导演”。他在视觉上的大胆和对戏剧情境的细密处理,刚好适合这个需要排场、亲密感、群体调度与多重情绪并行的题材。[6]
从恐怖片延续到这里的核心,不在怪物身上,而在调度本身。[2][6] 惠尔仍旧迷恋门槛、群体关系,以及公共演出和私人代价之间的摩擦。站在河船上的人物,总在进入一个角色,总在别人面前踏进奇观,也总在发现奇观会反过来塑造社会后果。摄影机对此的回应,是把身体安排在甲板、后台和演出空间之间,用与实验室和诡异宅邸同样精确的方式来组织队形。惠尔仍旧在思考被搭建出来的社会世界,只是换了一种音乐。
这一点对理解他为何能留下来很重要。[2][3][6] 他并不是被锁死在恐怖片角落里的单一作者,他是一个社会表演的导演,只不过恐怖片给了他最锋利的实验室。《Show Boat》把这条线拉得很直:惠尔始终关心人物怎样占据角色,关心布景怎样把情绪变成公共场面,也关心奇观怎样在同一个镜头里同时容纳愉悦和不适。
惠尔为何直到今天仍旧显得现代
惠尔的持久性来自这样一种双重能力。[2][4][5][6] 他当然能制造那些一眼就能被电影史读者认出来的画面,可他也总能把不稳定的人类天气灌进这些画面里。那些著名的布景、闪电、面纱、螺栓、阴影与行进队列之所以经久不散,原因不止在漂亮表面,也在于它们本身就是承受压力的社会排列。
因此,描述惠尔时若只停在“恐怖大师”这几个字上,仍旧会漏掉更深的一层,哪怕这个称呼并没有错。[2][3][5] 他其实是一位处理尘世人工性的导演。他知道人怎样借服装、阶级欲望、调情、礼仪、劳动和表演把自己搭建起来,也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电影形式去对应这种认知。他的怪物之所以难忘,正因为它们出现在那些早就明白文明同样被演出来、同样脆弱、同样古怪的电影里。
来源
- Wikimedia Commons,〈File:Karloff-whale-mescall-bride opt2.jpg〉,档案片场照片文件页与元数据。
- David Lugowski,〈Whale, James〉,《Senses of Cinema》。
- Turner Classic Movies,〈Behind the Scenes with director James Whale〉。
- Joseph McBride,〈Why there's more going on in The Old Dark House than you might think〉,BFI。
- Jay Steinberg,〈Bride of Frankenstein〉,Turner Classic Movies。
- Gary Giddins,〈Show Boat: Rollin' on the River〉,The Criterion Coll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