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结尾,包括科里夫雷肯海峡一段,以及琼·韦伯斯特最后改变方向的决定。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这个片名,听上去像一句关于自由的宣言,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却把它处理得更像一种症状。[1][2][4] 琼·韦伯斯特进入影片时,并非蠢人,并非空想家,也并非被动等待爱情的女人。她效率很高,守时,擅长社交,也很为自己的决断力自豪。[2][4] ACMI 的馆藏条目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她此刻想要的,是去一座偏远的赫布里底岛屿,嫁给一位富有的工业巨头。[4] 她的确定性并未虚假,影片对这种确定性的怀疑也同样真实,因为这份确定性很会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这也正是这部电影既奇异又耐久的原因。把情节压到最简,它像一部关于浪漫中断的电影:琼北上去嫁给工业富豪罗伯特·贝林杰,天气挡住了最后一段路程,她在马尔岛上遇见了托奎尔·麦克尼尔,而这个当地领主,渐渐变成她那套人生规划之外一切事物的化身。[1][2][3] 真正的主题却不只是她最后选了哪个男人。影片真正追问的是,人是否能够把一生建造成一条由预约、购买与目的地组成的直线,并把一切无法预先定价的东西都排除在外。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没有靠大段议论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用雾、用渡船误点、用岛上的传说,最后再用那道漩涡来回答。
图像说明:题图现已改用科里夫雷肯漩涡的真实照片,替换原先的电影剧照。[5] 这个选择既符合发布后的图像规则,也让文章的论点更集中:这片水域是影片对琼的确定性幻想给出的最具体回答,人生无法只靠意图、金钱与时间表一路排定。
琼的确定性首先是一种金钱节奏,然后才是一段爱情故事
影片开头一段,把琼的野心拍得近乎流线型。[2][4] 她并非飘到婚姻那里去的,她是把自己有条不紊地推进婚姻。BFI 那篇七十周年文章在这里尤其关键,它把影片放进普雷斯伯格一场“反物质主义十字军”之中来理解。[2] 这句话正好戳中琼这个人物的中心。她把价值翻译成了目的地。嫁给贝林杰,意味着抵达正确的社会位置,而因为这套抵达逻辑在她看来完全合理,她便很容易把计算误认成自我认知。
电影并没有把她单纯压缩成贪婪。[2][4] 琼的干练有它的训练背景。她属于那种英国世界,阶层自信、财务上升欲望与战时纪律,在她身上已经熔成一种完整的气质。她知道如何点菜,如何管理行李,如何吩咐服务人员,也知道怎样把每一个障碍都当成调度问题来处理。[2] 片名因此从一开始就带着锋利处。琼“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说的是会计、父亲、时间表的那种知道:先设定目标,再给路线定价,最后把情感泄漏一概剔除。
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真正揭开的,是这种流畅内部的贫乏。琼可以给交通付钱,却无法给天气付钱;她可以说出终点名字,却无法命令海面把她送过去。她越往北走,世界对她那套规划的权威就越冷淡。
马尔岛改变的,是现实本身的尺度
BFI 那篇关于英国岛屿电影的文章,把影片中的赫布里底环境形容为一个由反复无常的天气、神话、诅咒与传统构成的“卫星世界”。[3] 这不只是气氛描写,它本身就是电影的反系统。琼开始时所身处的秩序,是一个意图沿直线向前推进的秩序:城市到火车,火车到船,船到丈夫,丈夫到地位。马尔岛把每一条线都拧弯了。雾来了,船不开了,当地知识开始比都市急躁更有分量,岛屿不再像风景化的保守抵抗,而像一种朴素提醒,提醒人世里始终存在意志无法直接支配的条件。
也正因为这样,影片对地方的使用,比那种简单的城乡对立要深得多。[1][2][3] 托奎尔并非某种纯净田园的化身,他自己也被历史、战争、家族责任与衰败继承压着。[2] BFI 那篇周年文章提到,长期驻扎的士兵已经伤害了本地生活,也毁坏了一座祖传宅邸。[2] 这座岛并非不受时间侵袭,它也带着自己的创伤。它仍旧保留着琼所缺少的一点:价值未必只能来自占有,也可以来自归属、记忆、风险与义务。
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把这堂课拍得非常具体。海岸上的风、停摆的渡口、陡峭的道路、夜里的聚会和旧传说,都没有作为地方色彩松松挂在爱情外面。[1][2][3] 它们改变的是感知能够怎样发生。琼那套效率语言开始显得单薄,因为岛屿要求的并非命令,重点在于校准。她得听,得等,得看见。这正是她第一次真正的转变。
片名之所以会变成反讽,是因为它起初先是真的
这部电影最厉害的一点,在于琼的自信从未沦为笑柄。[2][4] 如果她只是虚荣,故事就太容易了。相反,她一直都带着一种可理解、甚至可敬的质地。她聪明、能干,想要一份超出既定位置的人生,这个愿望本身并没有错。电影真正挑战的,是另一件更窄也更刺人的事:一个愿望只要被组织得足够有序,它是否就自动获得了正当性。
托奎尔的重要性,也因此更多落在他代表的另一种不确定关系,而并非落在“另一个新郎”这个位置上。[1][3] 他并未靠更好的规划来赢过琼,他只是活在一个规划必须与海、与天气、与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与偶然性一起协商的世界里。围着他,影片开始松动琼对直线的执念。时间表让位给延误,延误让位给谈话,谈话又让位给暴露。她慢慢看见,并非所有失去的时间都真的是损失。
这段爱情之所以成立,也正因为它从更大的修正里长出来。琼没有在岛上发现一个原本完整埋藏在野心之下的“真我”,她发现的是,她原先以为完整的自我,本来就是建立在排除之上的。她排除了天气,排除了历史,排除了共同体,排除了欲望,也排除了一个更难接受的会:被迫停下,本身也会构成知识。影片的喜剧感与迷魅感,都来自看着这种排除一步步失效。
漩涡是那种没有账本可以制服的人生图像
一切最后都汇到科里夫雷肯。那道漩涡把影片先前抽象的论点,一下子变成了身体性的危险。[2][3] 到那一刻之前,琼得到的教训还只是麻烦;到了漩涡这里,它变成了绝对。没有任何时间表能与那片水面谈判,没有任何社交教养能把它驯服。大海不再只是一个妨碍进程的美丽背景,而成了对那种幻想的审判:人以为只要路线正确,人生就能从一个可获利的点,顺滑地抵达下一个点。
结尾的力量正在于,影片并没有把琼改写成消极的人。[1][2] 这里的屈服并非塌陷,重点在于放弃一种错误的主宰幻觉。等到她终于改变方向时,片名已经拥有了另一层意义。她不再像一个购买结果的人那样“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开始像一个允许世界把问题本身扩大的人那样知道。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之所以到今天仍然显得现代,也就在这里。[1][2][3][4] 它针对的并非野心本身,重点在于那种更冷的幻想:只要把人生每一步都优化正确,意义就会自动生成。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的回答是天气,是岛屿时间,是一个尚未把全部经验兑换成交易的共同体,也是一个必须学会看见这一点的女主角。影片里的爱情仍然让人沉醉,正因为这个修正足够准确。琼并非在雾里失去了自己,她失去的是那个更小、也更昂贵的自己,而这场雾正是为了把它照出来。
来源
- BFI,《I Know Where I’m Going!》重映页面,含剧情简介、演职员、修复说明,以及本文使用剧照所在页面。
- Nathalie Morris,〈Raise a gin and Dubonnet to Powell and Pressburger's I Know Where I'm Going! at 70〉,BFI。
- BFI,〈10 great films set on British islands〉中关于 I Know Where I'm Going! 的条目。
- ACMI,《I know where i'm going》馆藏条目。
- Walter Baxter,Wikimedia Commons 上本文所用科里夫雷肯漩涡照片的文件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