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很容易把《一夜狂欢》看成一场时机完美的幸运捕捉,然后就此收手。[1][2][3][4] 披头士在电影里亮相的时候,Beatlemania 正从英国的轰动变成国际性的气候,Richard Lester 也确实在这股风暴还没有硬化成纪念碑之前,把他们拍了进去。这些判断都对,却还没碰到影片最精细的地方。让电影到今天仍旧鲜活的核心,在于 Lester 把流行速度直接做成了形式,这比“赶上了好时机”更深入。奔跑的脚步、车厢门、楼梯、电视台走廊、闪光灯、记者会上的快问快答,以及一段段接近歌曲长度的剪辑单元,共同构成影片的脉搏。名气在这里形成一套持续施压的系统,逼着身体不停移动,也逼着镜头不断改写自身形状。[1][2][4]
Criterion 的影片介绍抓得很准,它说这部片重新构想了歌舞片,并对后来的音乐录像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1] Bruce Eder 那篇较早的 Criterion 文章把机制说得更明白:Lester 拍广告的经历,使他极擅长处理“两分钟电影”,《一夜狂欢》几乎就是由一段段自足的两分钟爆发拼起来的。[2] BFI 的影片页则把它概括为一种“伪电影纪实”与厨房水槽式超现实的混合,Maha Albadrawi 在 BFI 新文里进一步指出,这部片帮助确立了现代流行明星人格的想法,让公开与私下、现实与幻想、偶像与粉丝之间的边界从此越来越模糊。[3][4] 这些说法其实都通向同一事实:影片表面看去松快随手,底层却是一台极有节奏感的机器,专门把披头士狂热改写成韵律、阻塞、释放与回返。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影片里的黑白奔跑剧照,选取对象避开了海报,也避开后来任何一张摆拍肖像。这个选择贴合本文的论点,因为电影最重要的主题,落在压力下的移动,静止的披头士图像退到后面。他们总在躲粉丝、躲权威、躲日程、躲看管、躲封闭空间,Lester 的风格也因此不断把“移动”本身当成对这场突发名气最真实的肖像。[1][4]
奔跑是影片最先出现的乐器
这部电影在观众来得及进入情节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方法亮了出来。[1][2][4] 披头士在跑,镜头跟着跑,粉丝在后面追,主题曲响起时已经成了一股直接推动画面的力量,远远超过一个好听开场的功能。Lester 从开头就拒绝给大明星安排那种庄严的登场方式。四个人并没有像雕像那样被郑重揭幕,也没有被仔细包装成偶像,他们作为一道交通问题突然冲进镜头里。他们的名气从一开始就带着身体代价:人只要稍微停下来一会儿,就会立刻有人想把他们固定住、售卖掉、安排好、关进某个位置里。[3][4]
这场开头的疾跑,也由此确立了全片最深的一条形式逻辑。Beatlemania 在片中主要通过“通行受阻”显形,大场面的粉丝簇拥反倒退到次要位置。[2][3][4] 火车包厢太窄,车站出口太暴露,酒店满是门与看管者,电视台像一座迷宫,连休息都只是偷出来的一小段空隙。Eder 在这里尤其有用,因为他指出,影片看似自发的轻快,实际是由紧密剪辑与严格调度造成的电影幻觉,而片中那次火车逃离,反倒成了极少数真正顺手抓到的未摆拍时刻。[2] 关键落在 Lester 怎样让“被设计过的移动”看起来像披头士生活的自然状态,原始纪实性退到次要位置。
这也解释了片中的成人世界为什么只要维持体面秩序,就已经足够令人窒息。[2][3] 商人、经理、制片人、记者和各种看似体面的麻烦角色,始终在试图让乐队停下来,以不同方式把他们固定住:坐好、答好、等在这里、走去那里、穿这个、卖那个。压力当然是喜剧化的,空间逻辑却相当准确。成年人不断把房间缩小,披头士则不断想把这些房间重新改造成通道。于是每一个走廊拐角都像一件小型政治事件,它在追问:活力还能不能在管理重新赶上来之前,先从这里漏出去一点。[3][4]
歌曲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像结构性的爆破
BFI 指出,这些歌曲并没有按传统歌舞片的方式严丝合缝地嵌进剧情里。[3] 它们就是歌曲,排练的时候是歌曲,表演的时候是歌曲,忽然被放出来的时候仍然是歌曲。这个分离感强化了电影,也成了电影最关键的手段。影片前面已经把自己拆成许多紧凑的移动单元和笑料单元,因此音乐完全可以离开“从对白里自然长出”的类型伪装。它更像是一种电压升级,把画面此前一直在累积的能量一下子推到更高处。[1][2] Lester 的镜头本来就按流行歌曲长度在思考,所以一旦进入一首歌,那就不像类型惯例按时出现,反倒像画面终于把自己的速度提到了最适合的档位。
《Can't Buy Me Love》那一段最能说明问题。[1][2][4] 前面是车厢、走廊、更衣室、反复监督,突然到了空地,整部电影像被一脚踢开。乐队终于有地方跳、踢、翻、跑,没有叙事责任,只有一种近乎失重的欢乐。Albadrawi 提醒读者,这段里的慢动作跳跃呼应了当时已经开始流通的披头士图像,这一点很重要,因为 Lester 的工作远远超过单纯“拍一首歌”。[4] 他把流行文化里已经形成的偶像姿态重新送回电影,再通过剪辑把它们拆成一个个新的运动单位。身体一下子比前面自由了很多,镜头却仍然一拍一拍地把这份自由做得极有形状。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片虽然常被当成音乐录像的先声,却始终没有缩成若干可以单独剪下来的片段。[1][4] 这些歌曲段落会反过来重排整部电影,装饰性片段的说法容纳不了它们。歌曲一响,成人秩序会暂时失效,空间会突然变大,团体身份会短暂转化成纯粹的运动图案。紧接着,电影又会一下收紧,把人重新塞回火车、楼梯、化妆间和电视台的压力里。每次音乐释放都因此有了真实的轮廓,因为封闭本身一直有轮廓。Lester 很清楚,银幕上的解放感,必须建立在观众刚刚切身感觉过墙壁的存在之上。
走廊、控制室与记者会笑料,把名气写成一套建筑
电影过半,George 误闯电视台营销办公室,这时影片几乎把自己的聪明劲完整摊开了。[3][4] 这场戏当然好笑,因为 George 用极平静的方式,把一个广告人的虚假少年学问一点点拆掉。它的锋利处还不止于此。Albadrawi 读它为对潮流制造和青年文化商品化的一次讽刺,这个判断非常到位。[4] George 被要求变成一个可以出售的“自己”,而这个自己偏偏得由别人写好台词。于是那间办公室已经超出喜剧绕路的功能,更像一间实验室,专门演示活生生的人格怎样被压成可管理、可包装的形象。
影片之后又不断用视觉手段回到这一点。[3][4] 记者会把语言压成一记一记的回球,照片接触印样让面孔变成可复制的平面符号,电视监视器又把乐队复制成一层层屏幕里的屏幕。粉丝、经理和媒体都在争夺“the Beatles”这一整体,但电影一次次提醒观众:这个整体本身已经不稳定。四个人在银幕中心扮演自己,恰恰说明他们只能通过一点点“表演自己”的方式来维持真实,Lester 的风格也始终不让观众忘掉肉身移动与公众头像之间的那道缝。[4]
也因此,走廊的重要性与笑话并列。走廊既是通道,也是监督区。人物总在被领走、被拦住、被改道、被预告、被送去展示。披头士最好笑的时候,往往正是他们拒绝顺着这个漏斗前进的时候,他们宁肯像四个临时脱缰的男孩,而不愿像准时出货的商品。[2][3] 影片却从未假装外面存在一块稳定的私人净土,等着他们逃出去安身。就连逃跑本身也会反哺那台机器,他们的顽皮能卖,他们的拒绝照样能卖。这层悖论给电影留下了极现代的后味:它知道流行文化里的“真实”早已离不开表演,却还是把这个事实拍得轻盈、机敏、可笑,而没有让它沉成苦相。[4]
这种松快感,其实带着重度工程
今天重看这部片,一个让人持续惊讶的事实是,它看起来像随手一抛,实际却极受控制。[1][2][3] Eder 说得很直:全片真正即兴的段落只有两场,其余那份现实感主要来自一种经过精密安排的幻觉,靠自然光与紧密剪辑共同完成。[2] BFI 的影片页也强调,Lester 在极快的档期里边拍边赶上映,同时把视觉花样和披头士在记者会里练熟的干涩俏皮混到了一起。[3] 这种条件原本很容易拍出一部一次性消费品,结果却逼出了另一种准确。Lester 得让速度变得清楚,不能只是一味乱;他得把披头士放进足够松的画面里,好让他们的插科打诨还能呼吸,同时又把画面收得足够紧,免得整部片散成一堆无形状的访问权限。
这也是《一夜狂欢》为什么远远不止一件讨喜的时代标本。[1][2][4] 它当然保住了一个历史瞬间:披头士刚刚拿下美国、形象还没硬化、名气在他们自己看来仍旧带着笑意的那一阶段。[1][4] 但光有保存还远远不够让电影这样耐看。真正让它经得住反复观看的,是形式与题材之间几乎没有缝的贴合。流行明星的到来,本来就意味着加速、碎片化、重复流通,以及公开脚本与私人冲动之间持续漏电。Lester 为这些状态一一找到电影对应物。歌曲所以能爆开,是因为剪辑本来就在唱;笑料所以能落准,是因为空间本来就带压;奔跑之所以停不下来,是因为一旦停下,人物就会落进别人早已准备好的框架里。
这便是《一夜狂欢》真正厉害的技法成就。[1][2][3][4] 它的成就来自一套足够有弹性的电影语言:既能装下披头士的速度、调皮和过度曝光,又不至于把他们压成品牌墙纸。奔跑的脚步、走廊的转角和歌曲的爆发,就是影片核心;把它们看成附带赠送的小乐趣,会错过 Lester 真正的发明。Beatlemania 之所以在这里变成电影,正因为 Lester 让“移动”本身承担了说明一切的工作。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A Hard Day's Night" film page.
- Bruce Eder, "A Hard Day's Night,"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BFI, "A Hard Day's Night (1964)" film page.
- Maha Albadrawi, "A Hard Day's Night at 60: how The Beatles made the movies pop," B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