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雷至今仍常被压缩成一幅单一图像:穿红夹克的詹姆斯·迪恩,格里菲斯天文台穹顶下的少年焦灼,反叛被拍成一种极其上镜的姿态。[1][4] 这幅图像当然成立,只是它比整套作品小得多。贯穿雷电影的更深线索,并非抽象意义上的“反叛”,而是承压中的庇护所。汽车、汽车旅馆、公寓中庭、郊区住宅、警局、废弃豪宅,这些本该许诺安全的空间,一次次被他拍成不稳定的结构。雷电影里的人并不只是渴望自由,他们更像在寻找一块能暂时站稳、不至于立刻被周围世界扭曲的地方。[1][2][5][6]

也因此,把雷称作“拍局外人”的导演,只有在落到具体结构上时才真正有用。Jonathan Rosenbaum 在 Senses of Cinema 的长文里,把雷的政治背景、建筑感与对对称的执念,一路追回他在大萧条年代的激进经历,以及与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短暂而重要的相遇;Geoff Andrew 在 BFI 的文章里,则把重点压在雷对边缘人、孤独者、失败者与反叛者的深切同情上。[1][5] 顺着这两条线看,雷的作品就不再像一组彼此分散的类型片试验,它们更像一轮轮关于“归属失效”的持续实验。匪徒、编剧、郊区父亲、中产少年,都在走进那些本该组织生活的房间,然后看着这些房间慢慢失去承托的能力。

图像说明:题图是一张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的 1953 年宣传照。[7] 导演侧写需要一张可以被确认的导演图像,而这张照片放在这里很合适,因为雷的电影总在公开体面与内部激荡之间来回拉扯。照片里的人整齐、正式、直立;电影则像是那副外表一旦开始裂开之后,所有事情会如何涌出来。

在《They Live by Night》里,公路并非自由,而是流动中的家园短缺

雷的第一部长片已经把后来反复回来的图案摆得很清楚。Criterion 关于 They Live by Night 的文章,把这部片子的核心概括为“移动”与“受困”之间的拉扯,而这正是理解雷整个导演生涯的一把钥匙。[2] Bowie 与 Keechie 始终在移动,可移动并没有成熟为自由。汽车、藏身处、木屋、一路上的临时歇脚点,并没有把世界打开,它们只是在不断暴露这对恋人究竟缺少一块多么稳定的地面。公路许诺的是别处,交出的却只是另一层临时围挡。[2][5]

也就在这里,雷和那些更高昂、更凯旋的“美国运动神话”分开了。他镜头里的逃亡者并非兴奋的开拓者,而是两个疲惫的人,试着在借来的角落里拼凑一点温柔。Andrew 写到,雷总是对那些无法进入社会成功剧本的边缘人物抱有同情。[5] They Live by Night 给了这种同情最纯的一种形态。片中的恋人之所以动人,并非因为他们比社会跑得更快,而是因为社会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一间足够结实、能够让生活变得普通起来的房间。

在《In a Lonely Place》里,公寓变成了由才华与猜疑搭起来的陷阱

如果说 They Live by Night 把公路拍成了“没有家”的另一种表达,那么 In a Lonely Place 则把“家”本身拍成了承压的问题。Criterion 那篇文章把它称作一部令人心碎的悲剧,而并非一则好莱坞讽刺,这个分寸很重要。[3] Dix Steele 的公寓,本应是才华、机智与亲密关系得以在工业庸俗之外维持下来的地方,结果却成为写作天赋、男性自尊、怀疑与突然爆裂的暴力不断腐蚀生活的密室。[3]

雷在这里的力量,既是心理性的,也是空间性的。电影从博加特倒映在后视镜中的眼睛开始,随后把纱窗、窗框、中庭、邻近公寓,一层层卷进情感逻辑之中。[3] 还没等 Laurel 真正看清 Dix,这套建筑关系已经先一步拒绝了“私密性”。人们隔着中庭彼此观看,警察随时出入,谋杀调查悬在爱情上方。Criterion 的文章提到,雷对这个局外人编剧有很深的认同,甚至把 Dix 的住处设计成与自己在西好莱坞住过的公寓楼相呼应。[3] 结果便形成了雷电影里最个人、也最残酷的一次“庇护失效”:一间充满才智与情感的房间,始终无法停止变得危险。

在《Rebel without a Cause》里,借来的建筑被拍成一场替代家庭的实验

雷最为人熟知的电影,把“庇护失效”这件事推到了更公开、也更少年的层面。BFI 的影片页对《Rebel without a Cause》有一个准确确的判断:警局、废弃豪宅、格里菲斯天文台,这些地方都不只是背景。[4] 它们是情感机器。Jim、Judy、Plato 一次次穿过那些原本应该稳定青年生活的成人机构,法律、家庭、学校、科学、中产住宅秩序,可这些结构并非惩罚性的,就是冷漠的,要么大得根本无法回应他们正在承受的痛感。[4][5]

也正因为如此,豪宅段落才会如此有力。Andrew 在 BFI 的文章里写到,这三个人在那里退进了一个暧昧、昏暗、近乎私人化的地带,短暂地玩起了“家庭”的游戏。[5] 雷并没有把它拍成可爱的角色扮演,他把它拍成证据。这些孩子要靠一座被废弃的房子来拼出家庭的样子,恰恰说明“真正的家”已经不再能提供庇护。于是,《Rebel》里那种著名的少年焦灼,就与房间、楼梯、门槛、警车和天文台平台再也分不开了。雷给青春情绪加上尺度,不靠空洞喊话,而是去追问:这些情绪究竟被迫住进了怎样的建筑之中。[4][5]

在《Bigger Than Life》里,郊区住宅被拍成临床化的压力室

到了 Bigger Than Life,雷把人物从逃亡者和少年移到了体面的中产家庭,可核心问题并没有改变,它只是被拍得更冷、更狠。B. Kite 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说,雷的电影总被一种“想要挣脱却无法真正逃离灾变”的冲动驱动,而本片里的郊区空间,恰恰让这种灾变先以家庭秩序的样子出现,再慢慢变成惊悚。[6] Ed Avery 的房子、教室、病房,原本都属于战后正常生活的建筑学;雷却把它们拍成“正常”本身就是最不稳定的东西。[6]

这部片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在于雷根本不需要从外部拆毁郊区理想。他让那套理想从内部发酸。带栅栏感的影子、泛红的光线、越来越僵硬的调度,以及开始显得像控诉的门框,把医疗危机一步步推成家庭恐怖。[6] 房子还在那里,这正是它可怕的地方。雷很清楚,安全感的失效并不一定以坍塌的形式出现。按揭、客厅、职业父亲,这些东西都还摆在原位,关怀却已经开始转成惩罚,权威也开始长出怪物的轮廓。在雷的电影里,房子从来都不只是房子,它更像一场测试,测试美国式秩序究竟有没有能力承受它自己制造出来的裂缝。

为什么尼古拉斯·雷今天仍旧显得很近

Rosenbaum 说,雷的职业轨迹像是“逆着常规往回走”:从相对顺从的起步,走向越来越反叛的独立。[1] 这句话不只适用于他的生涯,也适用于片中的每一次推进。雷总从某种理应稳定生活的形式开始,类型公式、家庭角色、职业身份、住宅、公路、社会规则,然后慢慢把它们推到显露压力的位置。他是最会拍“无法真正住进被分配结构的人”之一。[1][5][6]

也因此,他的电影才能在这么不同的故事里保持同一种力度。一对逃亡恋人,一个好莱坞编剧,一个服用可的松后走向失控的郊区教师,几个中产阶级少年,他们都在从不同方向回答同一个问题:当现成的庇护所已经被暴力、从众、虚荣或恐惧提前扭曲,人还能往哪里去?雷不给乐观答案,可他始终保留同情。他不断去寻找那些短暂的温柔地带,一段车程,一间共享的房,一次隔着中庭的目光,一场在空豪宅里演出来的家庭游戏,同时也清楚承认,这些地带都脆弱得几乎随时会散。[2][3][4][5]

顺着这个角度再看,尼古拉斯·雷就不只是“反叛的诗人”,也不只是“受伤酷感”的守护神。他首先是一位拍“不安全庇护”的导演。公路收窄成藏匿,公寓变成陷阱,豪宅变成借来的亲属梦想,郊区住宅则鼓胀成一间压力室。正是这种反复出现的不稳定,让他的电影一直带着现代性。雷很早就看清,人往往并非被巨大的灾难直接击碎,而是先被那些宣称能把生活维系起来的结构,一点点磨坏。[1][4][5][6]

来源

  1. Jonathan Rosenbaum,"Ray, Nicholas," Senses of Cinema Great Directors 文章,涉及雷的政治背景、Taliesin / 赖特经历、对称感与局外人位置。
  2.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Nicholas Ray and the Myth of the Open Road," 讨论 They Live by Night 中移动与受困的拉扯。
  3. Imogen Sara Smith,"In a Lonely Place: An Epitaph for Love,"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BFI,《Rebel without a Cause(1955)》影片页,含对雷如何使用建筑空间的说明。
  5. Geoff Andrew,"Don't forget about (Nicholas) Ray," BFI
  6. B. Kite,"Bigger Than Life: Somewhere in Suburbia,"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7. Wikimedia Commons,《File:Nicholas Ray (1953).jpg》,本文所用 1953 年宣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