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霍克斯的《女友礼拜五》常常先以“那部说话极快的电影”进入影迷记忆。[1][2] 这个判断抓到了表层质感,更深一层的本事还在后面。影片真正跑起来,靠的是霍克斯把语言直接改写成流量系统,演员把台词送得飞快只是其中一层。对白互相压进来,门不断开合,电话在句子中途插进来,记者们在画面前后穿梭,连房间本身都像为下一次打断提前排好了位置。[2][4][5] 速度在这部电影里构成世界的基本气候,它给浪漫喜剧定下了呼吸频率。
也正因为这样,这部 1940 年作品直到今天仍旧带着一种发亮的锋利。[1][2] 霍克斯与编剧 Charles Lederer 以 Ben Hecht 和 Charles MacArthur 的《The Front Page》为底本,把原来男性记者 Hildy Johnson 改写成罗莎琳德·拉塞尔饰演的前妻兼记者,再让卡里·格兰特饰演的 Walter Burns 一边追新闻,一边追复婚。[2][3][6] 性别转换当然关键,影片真正高明的地方还在结构。霍克斯没有把爱情附着在报业故事外部,他让爱情直接按照新闻室的速度运作。希尔蒂与沃尔特之间最深的相配,先在节拍里显形,再在房间里的占位方式里显形,最后落到一个更清楚的事实上:所谓安稳的家庭生活,始终给不出同样密度的回应。[3][4][6]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女友礼拜五》中卡里·格兰特与罗莎琳德·拉塞尔的宣传剧照。它适合放在本文这里,因为影片的电流感正是从共享职业节奏里生长出来。情节收束之前,霍克斯已经先把沃尔特与希尔蒂放进同一套压力系统里,让他们在同一帧之内互相催快彼此的反应。[7]
重叠对白构成影片引擎,热闹感只是表面一层
影片最有名的形式选择,始终是那套互相覆盖的对白节奏,可“重叠对白”这个说法本身,仍然容易把效果说轻。[2][4] Criterion 那篇关于对白的文章提到,剧本长度大约有 191 页,最后成片时长却只有九十二分钟左右。[4] 压缩在这里先体现为表演技巧,更深处还改写了信息的运动方式。很多喜剧会让对白负责机智与情节,再让剪辑和调度把场面往前带。《女友礼拜五》走的是另一条路,语言本身已经兼有调度功能。一个人的句子没有理由等待另一个人完整收尾,因为影片所在的世界,很难给礼貌留下统治性的节拍。[3][4]
这一点放在希尔蒂与沃尔特身上尤其清楚。他们之间的对答,早已越过隔空投掷俏皮话的层面,更像两个人在同一档电压上同时思考。[3][4] 每一次插话都兼有挑衅与贴近的意味。沃尔特拿希尔蒂离开新闻业这件事持续施压,希尔蒂则试图把谈话重新拽回自己即将嫁给 Bruce Baldwin 的安排,所有这些争夺都已经包含在打断动作本身之中:谁更快承接对方,谁更快改写话题,谁更快把主动权收回。霍克斯把机锋写成了一种职业平等的证明。希尔蒂之所以稀有,落点就在她能承接这套速度,再把它磨得更锋利,然后递回去。
传统配乐在这里退到极轻的位置,影片的脉搏便显得更硬。[3][4] 霍克斯把节奏感交给电话铃声、打字机、脚步和人声本身,让这些都市噪音连成一片。新闻室于是很难退成背景,它随时会把一段私人对话吞进去,再换一种方式吐出来。工作环境、八卦、危机、调情、命令,几乎在同一声场里彼此压挤,这种密度直到今天都带着惊人的现代感。[1][2][4]
霍克斯把办公室、走廊与门口写成接力通道
对白是影片速度最容易听见的一层,调度则让这套速度有了可持续的身体。[5][6] David Bordwell 对霍克斯的分析很有帮助,因为他指出霍克斯的镜头手法看上去平实,内部却能同时安排几股动作。[5] 门口在这里从来不只是出入口,它更像一只压力阀。有人带着怒气离场,有人挟着线索进来,一通电话接进来,警长或记者突然出现,房间温度立刻换挡,镜头却不需要大张旗鼓地炫耀自己。霍克斯完全用得起碎剪,他更偏爱把身体留在空间里,让速度从层层叠起的进场、转身与交接中长出来。[5]
新闻室就是最清楚的例子。它首先是一台持续分拣紧急程度的机器,中性工作布景只是它的外壳。[1][2][6] 书桌、长椅、窗子以及相连的走廊,把人物不断推向新的位置:记者追着细节跑,官员试图控制曝光,沃尔特与希尔蒂则像房间里最敏锐的掠食者,随时判断哪一条信息最值得咬住。Harvard Film Archive 的介绍提到,霍克斯正是在这些逼仄室内空间里同时挤出了喜剧张力与情色张力。[6] 这一点落得很准,因为影片里的爱情从来没有被摆到工作之外,工作现场本身就是吸引力较稳定的发生地。
也正因为这样,影片直到今天都比很多刻意炫示聪明的屏幕喜剧更新。[5] 霍克斯信任纵深调度、局部遮挡以及身体彼此穿越行动线时带出的能量。他让人物在画面侧边说话,在书桌后面接话,在朝另一间房移动时改写局势,也让一通电话直接推翻刚刚说过的话。[4][5] 观众在观看时需要不断重排优先级:哪段谈话更重要,哪次打断出于策略,哪次打断来自偶发。理解过程本身也被拉进了速度之中,喜剧快感于是来自一种共时性的追赶,观众几乎要以接近片中人物的节拍一起思考。
再婚结构能够成立,关键在于工作本身已经带着诱惑力
Farran Smith Nehme 在 Criterion 那篇文章里抓住了影片核心,她没有把这段关系写成一场温情回返。[3] 沃尔特想要希尔蒂回到自己身边,既是作为妻子,也是作为记者,这两层愿望在霍克斯手里始终缠在一起。影片的成熟感也由此而来。希尔蒂身上真正发亮的部分,正是她在报道工作中的情绪振幅与智力敏捷。Bruce 提供的是体面、财富和一条更整齐的未来线;沃尔特提供的是一个故事、一场追逐、一桩阴谋、一屋子语速极高的人,以及一道隐含的赞美:希尔蒂天生适合这一切。[2][3][6]
于是,《女友礼拜五》里的新闻业始终带着主体性,它远远超过了背景板的分量。Earl Williams 一案首先承担的是情节推进,真正重要的一层更像一台显影机,把希尔蒂在压力之下的职业欲望与道德敏感同时冲洗出来。[1][2] 案件在腐败、拖延与公共表演之间不断变形,霍克斯也借着这些变形持续证明,希尔蒂最鲜活的时候,恰恰发生在事实还不稳定、房间又迫切需要一个人把它们梳理清楚的时候。沃尔特对她的判断,先从胃口里来,再从温柔里来;他对能力的迷恋与他对独家新闻的迷恋,本来就沿着同一条线移动。[3][4]
影片常被提到的犬儒气,也因此显出更复杂的层次。沃尔特善于操控,避重就轻,办法多得近乎无耻,霍克斯却没有把电影写成一则“爱情会把他彻底改造成另一个人”的童话。[2][3] 他给出的更像一种彼此识认:希尔蒂明白沃尔特属于哪一种人,因为她在职业层面上也共享同样的物种特征。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先建立在方法论的互认上,温情则随后跟上。再婚结构由此站稳脚跟,因为工作现场早就训练过他们如何理解对方。
这部电影的现代感,来自同一只时钟同时驱动语言、空间与欲望
BFI 把《女友礼拜五》安放在好莱坞喜剧经典之列,它真正持久的活力却首先来自形式。[1] 后来的很多作品学会了“说话要快”,霍克斯更深的一层发现却很少被完整承接:当空间、劳动与欲望共用同一只时钟,语言自然会越跑越快。《女友礼拜五》从来没有要求观众把语言才能当作悬空的表演来欣赏,它把这种才能安放进门过早被甩上、争执中途被电话切开、记者围着一条新闻盘旋、前夫前妻只有在全速工作时才最接近彼此真实面貌的局面里。[1][3][5]
也因此,这部电影在今天依然带着非常近身的现代性。通知疲劳、多任务切换、职业身份对私人生活的持续渗透,这些经验在当代办公室里随处可见。[4][5] 霍克斯手里当然没有笔记本电脑和消息线程,他拥有的是新闻室、法院旁边的记者室,以及一种更早也更准的直觉:现代节奏首先是一种社会结构,其次才是技术表面。当一个人需要比礼貌所允许的速度更快地思考、回答、转向和即兴时,现代经验就会在身体里显形。希尔蒂·约翰逊在这种要求中显得格外锋利,《女友礼拜五》对此看得极清楚。影片的爱情能够维持到今天,也因为霍克斯早早明白了一件事:对于某一类人来说,爱最有力的表达方式,往往正是一份更难、更快、也更有意思的工作日。[2][3][6]
来源
- BFI,《His Girl Friday》(1940)影片页面。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His Girl Friday》影片页面。
- Farran Smith Nehme,《His Girl Friday: The Perfect Remarriag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Imogen Sara Smith,《Words in Edgewise: Dialogue in His Girl Friday》,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David Bordwell,《My girl Friday, and his, and yours》,Observations on Film Art。
- Harvard Film Archive,《His Girl Friday》放映说明,2019 年 6 月 28 日。
- Wikimedia Commons,“File:HisgirlFriday.jpg” 宣传剧照文件页与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