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奥菲尔斯属于那种很容易被名声反过来压扁的导演。[1][3] 人们提起他,常常先谈“移动镜头大师”,这个判断没有错,分量却还不够。会流动地运镜的导演并不稀少,奥菲尔斯之所以关键,不在于镜头动得漂亮,而在于他从来不把运动当作装饰,也不把它当作炫技的招牌。他把运动直接写成情感法则。恋人会彼此错过,因为时间一直在滑走;社会等级会借由人物怎样进门、下楼、穿过舞池而显出轮廓;羞耻会长出建筑形状;欲望则变成一件不断流转、折返、最终迟到的事。[1][3][4]

因此,奥菲尔斯镜头里的顺滑很少真正让人松弛。它更像一种命运感。[1][3] 摄影机轻轻滑行、升降、平移、跟踪,初看像纯粹的愉悦,稍停一层便会发现另一股力道:这个世界早已把人物往某个方向带走,未必经过他们完整同意。奥菲尔斯没有用运动把人从情节剧里解放出来,他是在说明,情节剧本来就住在时间、阶级、礼法与公开展示之中。[1][5][6]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1950 年代 Studio Harcourt 为马克斯·奥菲尔斯拍摄的真实肖像。放在这里,分量比一张泛泛拼贴图更扎实,因为导演侧写需要一张可考的档案图像,而并非后来的影迷加工物。这张肖像也贴合本文的判断:奥菲尔斯电影表面总是修整得极美,静止的人脸里却已经含着一种向内收束的压力,而他的移动镜头正不断把这种压力释放进房间、镜面与楼梯。[7]

镜头之所以要动,是因为情感早已漫出房间

理解奥菲尔斯风格,最短的一条路,是先承认他电影里的运动始终绑定着情感压强。[1][3] Criterion 那篇谈“The Ophuls Shot”的文章,正是从这里切入,指出那些著名的滑行镜头从来并非为了表面上的漂亮。[3]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奥菲尔斯乍看之下,确实容易被归进“值得远观的炫技大师”一类。真正坐进他的电影才会明白,他远比这种描述更贴身。他的长镜头和环绕移动,并非站在人物外部,以一种高明姿态打量他们,而是一直跟着情感如何从社会形式里溢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最优雅的场面往往同时带着两种质地。[1][3] 一层是轻盈,另一层是沉重。门口从来不只是门口,它往往成为一种身份转换的阈限;楼梯也不只是连通上下层,它把期待或窘迫拉长成一段可被观看的时间;舞池更并非浪漫背景,而是一台不断制造拖延、展示与公开风险的机器。奥菲尔斯的电影布满了文明表面与轻柔动作,这些东西看上去温雅,真正承载的却始终是后果。[1][4]

他的生平路线能够帮助人理解这种压强,但又不至于把作品压回传记说明。[1] Senses of Cinema 那篇导演专文把德国、流亡、好莱坞与战后法国串在一起,显出的并非一个四处流动、只会寻找更华美布景的风格主义者,而是一位对不稳定性、失所经验以及社会世界如何一夜之间改义极其敏感的作者。[1] 奥菲尔斯的影片很少直接高声谈历史灾变,底层的警觉却一直都在:地位可以消失,亲密关系可以迟到,公共生活也可以在人尚未替自己找到语言之前,先把私人感受改造成可供围观的表演。[1][6]

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运动把错失的时间写成命运

BFI 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介绍,抓得很准:流动的镜头与维也纳式忧郁,是这部片的核心气候。[2] 真正关键的一层在于,镜头运动并非单纯把丽莎对斯特凡的执念拍得更浪漫,而是把两个人在时间里的不对称,直接变成了可感的形式。[2][3] 对丽莎来说,爱情是持续、记忆、等待和反复回返;对斯特凡来说,它更多停留在当下的风度与临时性的魅惑。奥菲尔斯于是把楼梯、马车、走廊、音乐响起前后的出入场,都写成这种不对称的证据:同一套空间,两个人活在不同的道德速度里。[2][3]

也因为如此,这部电影能如此伤人,却始终没有板结成一块沉重的悲剧石头。[2][3] 镜头一直是活的,这种活力反过来又持续加深了悲剧。运动在这里并不等于自由,它更像一个残酷事实:时间不会停下来,等到认出应该认出的人与事时,一切往往已经晚了。丽莎一次次穿过充满记忆的地方,斯特凡却把这些地方当作可替换的站点,当作一个魅力型男人生活里随手经过的背景。[2] 奥菲尔斯把“经过”本身拍成心碎。等斯特凡终于明白那封信意味着什么,运动早已完成它的工作,岁月只能单向流去,不会再为他倒退一轨。

到了《轮舞》,流转本身成了主题

如果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把运动写得亲密而悲怆,那么《轮舞》则把运动写成一种社交结构与轻微恶意。[5] Criterion 那篇谈《轮舞》的文章强调了“旋转木马”这一意象,这个比喻极准。[5] 影片把不同阶层、不同职业与不同欲望状态的人物串接起来,由 Anton Walbrook 扮演的引导者带观众穿过一连串关系组合。奥菲尔斯在这里让“流转”本身成为题目。欲望不再只属于一对受折磨的恋人,它开始穿越整座城市,横跨阶级、职业、金钱与自我呈现方式。[5]

这部电影之所以不止于一场聪明的结构游戏,在于奥菲尔斯对人的温柔从未退场。[1][5] 他太懂得人性的摇摆,因此不会急着道德裁断;他又太精确,因此也不会把这一切拍成无重的风流逸事。镜头的滑行赋予相遇以轻盈,同时又把角色如何依赖角色扮演、服装与时机判断这件事悄悄写明。[5] 士兵、女仆、女演员、贵族,每个人进入这个圆环时都像短暂相信欲望能够悬置等级;奥菲尔斯把这份幻想拍得很美,随后再让结构本身重新收紧。圆盘继续转,场景继续换,新的组合又开始。运动在这里当然带着感官性的快乐,更深一层,它已经成了一套社会语法。

在《伯爵夫人的耳环》里,优雅直接变成账本

奥菲尔斯最精确的作品,很或许就是《伯爵夫人的耳环》,因为这部电影把情感安放在一件不断转手的物件上。[4] MoMA 对这部片的说明特别指出,那对耳环引发了一种对称结构,这一点正是核心。[4] 影片以转移为骨架:礼物、出售、回流、识认、隐瞒、舞会、债务。奥菲尔斯的镜头运动在这里并非为了把这些交换抹平,而是要把它们拍成可见的情感记账法。镜头每一次穿过沙龙,或每一次环住一对移动中的男女,都像在提醒观众:爱情与金钱,在真相说出口之前就已经紧紧缠在一起。[4]

所以,说奥菲尔斯“优雅”,既对,也远远不够。[3][4] 没有人比他更会拍舞会和流动中的礼仪,可在他那里,华尔兹从来都带着牙齿。《伯爵夫人的耳环》里那些著名舞段,并非单纯拍吸引力如何生成,它们写的是重复怎样改变一件事的价值。一次旋转接上又一次旋转;原本属于礼节的动作,慢慢长出只属于两个人的节拍;公开的体面,终于容纳不住它原本想压住的力量。[4] 奥菲尔斯把贵族世界的抛光表面拍成欲望得以流通的媒介,也拍成危险增长的管道。镜头看上去像在漂浮,真正被测量出来的,却始终是代价。

到了《劳拉·蒙特斯》,奇观把运动整个吞回去,变成惩罚

如果要找奥菲尔斯世界观里最冷的一面,《劳拉·蒙特斯》也许是最直接的一部。[1][6] Criterion 那篇谈影片的文章写到马戏团框架与它如何不断穿梭于时间和奇观之间,这个结构几乎像奥菲尔斯把自己的标志性能力反转了一次。[6] 在更早的作品里,运动常常跟着欲望去寻找形式、寻找识认;到了《劳拉·蒙特斯》,运动本身却开始服务于展览。劳拉的人生被拆成一个个节目,被重新表演给付费观众看,再由一个极懂市场逻辑的驯兽师兼司仪操控节奏,因为丑闻只要得到足够戏剧化的推动力,就能顺利出售。[6]

这部片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奥菲尔斯一边展示奇观如何消耗同情,一边又始终没有撤走对劳拉的体恤。[1][6] 镜头仍旧壮丽,壮丽却不再许诺浪漫,也不再许诺互相理解,它反而成了一个女人被当作公开物件流通的媒介。马戏团圆场像把奥菲尔斯全部艺术压成了一台残酷机器:全是运动,全是表演,全是反复出现,没有庇护。到影片末尾,人们熟悉的那种“奥菲尔斯式滑行”几乎带上质问意味。它逼人去想,观众究竟在怎样使用自己的快感,现代娱乐又训练了人们去享受哪一种观看方式。[6]

奥菲尔斯为什么仍旧显得现代

奥菲尔斯之所以后效绵长,关键在于后来的导演都看见了一件事:他的摄影机会思考。[1][3][4] 他从来没有把技术和题目分开,运动本身就是题目。后来那些借用他的升降、轨道、旋转空间或楼梯忧郁的导演,真正想借走的也并非某种“好看的镜头动作”,而是一条更深的原则:电影完全可以把情感写成关于时间、社会位置以及身体如何通过空间的结构问题。[1][3]

这件事今天依旧很新,因为当代生活里照样布满那些看似优雅、实则悄悄管理情绪的系统。[4][5][6] 社会表演、公开展示、爱情时机、阶级编码、奇观、重复与迟来的识认,都没有离开现代世界。奥菲尔斯很早就知道,人所承受的痛苦,往往并不只来自某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更常来自一连串微小运动的累计:在错误时刻穿过一间房间,一支舞跳得过长,一件礼物重新流转,一封信读得太晚,一生被改写成可出售的故事。[2][4][6]

顺着这个角度看,奥菲尔斯当然不只是“漂亮运镜”的守护神。他更像电影史上最擅长处理情感机械学的导演之一。他让观众明白,运动从来都不无辜。总会有人迟到,有人下楼时被看得过于清楚,有人记得太多,也有人被整个时代推成表演的一部分。镜头之所以继续滑行,是因为人物脚下的世界早已先一步动了起来。[1][3][6]

来源

  1. Senses of Cinema,《Max Ophuls》(Tag Gallagher 撰写的导演专文)。
  2. BFI,《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 (1948)》影片页面。
  3.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Ophuls Shot》。
  4. MoMA,《Madame de... (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 1953. Directed by Max Ophuls》。
  5.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La ronde: Vicious Circle》。
  6.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Loving Lola》。
  7. Wikimedia Commons,《File:Max Ophüls.jpg》 Studio Harcourt 肖像文件页与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