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的电影常常先以色彩、音乐和情绪余震进入观众记忆,这些层面都重要,真正更扎实的一把钥匙却落在空间,而不只落在风格装饰上。[4][5][6][8] 人物离开一座城市,走进一间旅馆房间,穿过一条走廊,错过一趟列车,又回到一个已经装不下旧情感的地方。这样的结构,在官方预告片和修复推广片里早已非常清楚。它们往往不急着交出一份清晰的剧情摘要,而是先把人物放进带电的空间运动里。

把《春光乍泄》(1997)、《花样年华》(2000)与《2046》(2004)的官方预告片并排来看,会看到一条被压得很紧的王家卫电影学。[1][2][3][5] 第一支短片通过旅行与失衡来出售关系的裂缝,第二支把欲望压进走廊节奏、门框和一次次擦身而过里,第三支则把这些动作的余波存进一个带编号的档案室,让记忆本身看起来像一套旅馆系统和一条列车线路。[2][3][7] 在这三部片里,“离开”始终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动作层面,它总会回凝成一个人物不断重返的地方,无论那种回返发生在现实里,还是发生在意识里。

这也正是这组三支视频值得作为视频来策展,也值得摆脱一次性宣传物位置的原因。[1][2][3] 在很短的篇幅里,王家卫的发行方与修复合作方反而把他电影里最硬的一层暴露了出来:爱情更多依靠人在一间又一间会替他们记事的房间里来回穿行而成立,人物自己始终说不尽的部分,也都留在这些空间里。[4][5][6]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王家卫在柏林的肖像,因为本文讨论的是同一位导演在三部作品里反复使用的方法。墨镜与围巾构成的完整外轮廓,很适合放在这里,它像这些电影的公共版本:外表极易辨认,内部真正起作用的情感天气却始终藏得很深。

1. 《春光乍泄》:离开先于安顿抵达

《春光乍泄》的预告片适合作为开头,因为它几乎从第一批镜头起,就把移动拍成不稳定。[1][4][5] 关系尚未获得一种固定的情绪状态,短片已经把阿根廷、何宝荣与黎耀辉之间的拉扯,以及黑白与高饱和色彩之间持续切换的视觉场摆到了眼前。[1][4] Criterion 的影片页强调这部电影里反复出现的分开、复合、再分开,约翰·鲍尔斯那篇文章则把这部片中的阿根廷漂移与离散经验、失落以及 1997 年香港回归前的悬置气氛联在了一起。[4][5] 预告片把这些层面压成了一个失衡承诺:旅行在这里首先呈现为一种显影方式,关系内部的歪斜也因此被彻底照亮。

这支预告片最聪明的地方,在于它更关心抵达不断失败的过程。[1][4] 王家卫与杜可风把酒吧、廉价房间、街道以及伊瓜苏瀑布这样理应提供方向感的地点,全都拍成让情绪继续偏移的场所。画面里的人体几乎很少看起来是已经安顿下来的,他们更像是借住的、倒时差的、随时准备再次离开的。就连拥抱也带着临时性质,仿佛电影更早关心的是这种贴近还能维持多久,才会再次退回成移动。

《春光乍泄》之所以在这组王家卫视频策展里占据基础位置,正在于它先给出了那套最原始的语法。[1][5][8] 音乐的推进、温柔与撕扯之间的骤然切换,以及对临时内部空间的持续强调,都在告诉观众,爱情更经由迁徙被感知,解释退到后面。在王家卫的世界里,离开从一开始就嵌在亲密的建筑里,等到关系失衡显形时,这层结构也一并浮了出来。

2. 《花样年华》:走廊开始像一只时钟

如果说《春光乍泄》把距离拍成地理,《花样年华》则把距离压成时间。[2][5][6][8] 这支修复版官方预告片几乎没有承担太多情节交代,它索性把注意力全部放进气氛与回返。婚外情的前提当然重要,更抓人的其实是回返:同一条走廊、同一道楼梯、同一批旗袍纹样、同一种在不同压力下反复到来的擦身动作。[2][5] 《春光乍泄》里那种向外张开的旅行,到这里被压回租住的室内与过渡性的通道,人物每次相遇都像偶然,又像已经排练过一次。

这支预告片最见分寸的地方,是它的克制。[2][6] 它通过转身、停顿以及一层层看似只负责表面的东西来出售整部电影:墙面、台灯、布料、烟雾、门框,以及在迟迟没有释放的节奏里不断擦肩的身体。BFI 那篇关于王家卫配乐和歌曲选择的文章,正好解释了这种效果为何能在很短时间里成立。他的针落歌曲与反复出现的旋律,更像是在为“惆怅”制造回声,它们会让时间看起来像在向后折返,让记忆比现在更早抵达。[8] 放在这支预告片里,音乐和走廊移动承担的是同一种工作:把拖延本身变成形式。

这也是这组三支视频真正的铰链。《花样年华》把《春光乍泄》里那种情感漂移重新收紧,做成了一台更严密的机器。[1][2][4] 恋人的处境已经从迷失在敞开的世界里,转到被困在一套几乎相遇、却始终没有真正抵达的编排里。到了这里,王家卫的电影也从追问爱情还能去往哪里,转到追问,在情感学会通过重复来行动之后,留给人的房间究竟还剩下什么。

3. 《2046》:房间号码被写成档案室

《2046》的预告片把下一步说得最直接,它给记忆安排了一个门牌号。[3][6][7] Criterion 的影片页把这部电影描述成《花样年华》的松散续篇,周慕云与不同女性关系的失败,以及那位反复进出 2046 号房的女人,共同催生了他笔下那部面向未来的小说。[7] Block 2 的预告片抓住这个前提之后,卖出的更像一套近乎迷乱的储存系统:旅馆走廊、镜面房间、列车车厢,以及一些像从不同情感年代里穿行而来的女性角色,全都围绕同一个受损轨道旋转。[3][7]

这支预告片最重要的地方,在于空间已经彻底承担了叙事。[3][6][7] 房间号码已经从目的地扩展成替未完成情感保管残余的库房,前作的回声也顺着这个号码继续震动。列车则把同一层逻辑继续往外推,让记忆变成一种始终停留在站台边缘的交通。视频里的镜面、金属未来感和绸缎般的发光表面当然具有诱惑力,这种诱惑属于整套结构的一部分。王家卫在这里做的是,让风格本身像一套替悲伤分类存档的系统。所有东西都在发亮,因为所有东西都在被保存。

把它放在前两支预告片之后,《2046》看上去就不像一次突然拐进新类型的偏航,而更像王家卫此前那些房间必然会生出的后果。[1][2][3] 《春光乍泄》让爱情在旅行中失稳,《花样年华》让这种失稳在走廊里持续搏动,《2046》则把这阵搏动存了下来,给它编号,再让它在幻想结构里继续循环,直到情感的余生本身成为电影的主题。到了预告片结束时,这组视频的图案已经很清楚:王家卫不断把爱情里的迟到压成建筑,再让建筑代替人物继续记忆。

三支视频合在一起说明了什么

这些官方视频之所以格外有说服力,正是因为它们并没有把王家卫当成一个“顺便拍得很美”的叙事导演来处理。[1][2][3][5] 它们把他当成情感容器的搭建者。一条公寓走廊、一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廉价房、一组旅馆号码、一节车厢、一首再次落下的歌,都不只是场景,它们是能够穿过场次继续运送压力的器皿。也因此,这些预告片才会在很短的时长里显得如此完整。它们不需要把每个叙事转折逐一讲清,只需要让观众看见,情感即将栖身于何种空间之中。

Criterion 关于修复的说明又把这一层推得更深,因为它清楚表明,王家卫思考这些电影的方式,一直更接近视觉意图与被记住的形状,而不只是博物馆意义上的保存工作。[6] 结果就是,连宣传材料都会以一种极纯的方式把他的家族相似性显出来。《春光乍泄》《花样年华》《2046》在这里给出的,是同一句冷而准确的话,只是分成了三种不同的声部:人会离开,房间会留下,记忆则会一遍遍重新把门推开。[1][2][3][6][8]

来源

  1. MUBI,《Wong Kar Wai's HAPPY TOGETHER | Official Trailer | Brand New Restoration》,YouTube 视频,2021 年 4 月 30 日。
  2. MUBI,《IN THE MOOD FOR LOVE | Official Trailer | 20th Anniversary Restoration》,YouTube 视频,2021 年 3 月 19 日。
  3. Block 2 Distribution,《2046 4K | Official Trailer (English)》,YouTube 视频,2020 年 12 月 24 日。
  4.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Happy Together》(1997)影片页面。
  5. John Powers,《World of Wong Kar Wai: Like the Most Beautiful Time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6. Wong Kar Wai,《World of Wong Kar Wai: Director's Not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7.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46》(2004)影片页面。
  8. Kambole Campbell,《Wong Kar Wai's needle-drops: a journey through his melancholic soundscapes》,B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