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埃德加·赖特,人们常常从速度说起:甩镜、快切、流行歌般的精确拍点,还有那些明明只是拿一杯饮料、穿过一个房间、交代一项计划,却像一路冲刺的场面。这种速记很有用,但 Tony Zhou 的 Every Frame a Painting 视频真正值得重看,正在于它把这个判断推到更精确的位置。赖特的喜剧并非单纯跑得快。他把画框变成一台主动工作的笑料机器,让入画、出画、摄影机运动、声音提示和匹配剪辑先承担喜剧信息,台词随后才来补足说明。[1]
这一区分也解释了这支视频为什么适合作为一篇带注观看,而不是普通影迷致意。Zhou 的论点并非赖特的电影因为有好笑台词才好笑。他真正指出的是,这些电影不断提出只有电影才能提出的问题:笑点从画面的哪个位置进入,一次剪切怎样完成包袱,音乐何时把一个动作抬高到荒诞的庄严,一段日常转场为什么可以变成一件迷你 set piece。[1] BFI 那篇马丁·斯科塞斯与赖特的对谈,在这里提供了很好的背景。赖特谈起旧电影时,关注的是视觉叙事和剪辑逻辑,不只是引用来源。[2] 顺着这个角度看,他的风格当然带有引用性,却没有停在装饰层面。它是一种把普通银幕事务转化为调度行为的方法。
这支视频还帮助观众把赖特的方法,同那种用速度替代调度的普遍习惯区分开来。在 Shaun of the Dead、Hot Fuzz、Scott Pilgrim vs. the World、The World's End 和 Baby Driver 里,笑点常常取决于一个身体究竟落在画框的什么位置,一个物件在何时出现,或者某个声音重音怎样把观众的期待锁到一个动作上。[1][3] BFI 后来那篇 Sight and Sound 关于视频论文的讨论,也把围绕赖特声音的评论看成这一观察线索的自然延伸:他的风格是视觉性的,可这种视觉节奏无法同声音设计和音乐时值分开。[4] 带着这组双重线索去看 Zhou 的视频,就会更清楚地看到:画框正在制造喜剧,声轨则常常告诉你,画框在什么时候击中了笑点。
笑点在台词之前已经开始
观看这支视频时,首先要留意 Zhou 对非语言铺垫的强调。[1] 在许多主流喜剧里,摄影机会退成一个中性的记录者,负责拍下演员说出笑话。赖特的场面抵抗这种中性。一个角色可以以好笑的方式入画,一个人可以以好笑的方式离开画面,一个包袱也可以因为图像在恰好的时刻揭示、遮蔽或重新安置信息而成立。这听起来基础,却改变了一场戏的整体契约。影像不再等着台词变得好笑;影像本身已经开始工作。
这也是赖特那些平凡转场显得格外有生命的原因。从一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地点、准备出门、喝一口饮料、装上一件武器、打开一扇门、穿过一条街,都可以变成压缩过的视觉笑料。动作很小,电影却把它当成编排过的电影动作处理。Zhou 的重点并非要求每一部喜剧都复制赖特的技巧。更深的一层在于,当电影制作者把喜剧责任分派给媒介的每一层,喜剧会变得更饱满。[1] 表演仍然重要,写作仍然重要,但调度、构图、镜头选择、剪切节奏、道具时机、音乐和音效同样可以带着笑点往前走。
BFI 那篇斯科塞斯与赖特的访谈,也由此把观看角度磨得更锋利。赖特在对谈中的说法,放在关于英国电影、剪辑与视觉叙事的大讨论里才显出分量。[2] 他不只是一个把流行文化拼贴起来、等待观众认出出处的人。他观看的是电影语法。赖特电影里的引用,最好的时候都带有功能性:恐怖片语言可以描述郊区惊慌,动作片语法可以把乡镇官僚体系拍成战斗,音乐录影带式的时间感可以让逃亡像编舞,而不只是覆盖式拍摄。
剪切作为喜剧标点
视频进行到中段时,可以特别留意那些例子有多么依赖像标点一样工作的剪切。[1] 一个切点可以结束一句话、打断一个念头、扭转一次期待,也可以让两个互不相干的动作押上韵。赖特的匹配剪辑并非只有漂亮转场的作用。它们是喜剧铰链,能压缩时间、并置手势,让观众享受连接本身。快感不只来自“接下来发生什么”,也来自“电影怎样把我们带到那里”。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快速剪辑很容易被误读。快切可以遮掩薄弱调度;赖特最好的剪切则把调度直接亮出来。观众知道笑点安放在哪里,因为镜头设计已经先给出观看条件。一次突然剪切能奏效,是因为观众能感到铺垫和转向;一次甩镜能奏效,是因为它引导注意力,并且超过给转场添花的装饰作用;一个音乐重音能奏效,是因为图像和声音在同一个精确拍点上达成笑意。Zhou 的视频之所以有力,正因为它把这些机械关系剥离出来,却没有把它们讲成干燥的分类表。[1]
这层功课也延伸到喜剧之外。赖特的动作场面清楚可读,因为他把时间感当成意义来处理。Baby Driver 把这一点推得格外明显,但习惯更早就已存在:声音提示、身体运动和剪辑节奏从来没有待在彼此隔开的盒子里。[3][4] 喜剧与动作共享同一条原则。观众一旦知道注意力该往哪里走,电影就可以高速移动,同时保持场面清晰。只要观众已经被定向,速度就会变成游戏,而不会变成混乱。
声音为什么属于视觉喜剧的讨论
Zhou 这篇视频论文的标题把重心放在视觉喜剧上,但视频反复显示,赖特的图像一直同声音调在一起。[1] 一个音效可以把一个小动作放大;一段歌曲可以把微小姿态抬成英雄式举动;一次剪切能够落地,是因为耳朵在眼睛完全处理完图像之前就已抓到节奏。BFI 的 Sight and Sound 汇总文章以间接方式说到同一点:它把后来研究赖特声音使用的视频论文列为这场讨论的重要延伸。[4]
这正好修正了对赖特风格的浅层读法。表面上很忙,但那些最好的场面并非随机堆起的聪明招数。它们是协同系统。画面与声音共同确认喜剧的基本单位:一声关门、一个眼神、一记武器上膛声、一步脚步、一次 smash cut、一段骤然的沉默。观众发笑,部分原因在于那个节拍事后显得必然。电影先准备好一条节奏,再在正确瞬间把世界扣进那条节奏里。
这也是赖特能把交代戏拍得好看的原因。交代戏常被当成必要的死角:情节需要说明,所以场面临时停止作为电影而存在。赖特的解法,是让说明运动起来。清单变成蒙太奇,计划变成节奏图案,人物习惯变成反复出现的视觉提示。信息依然在那里,却经由动作与时机抵达,而不是平铺直送。Zhou 的视频尤其擅长让这类隐形劳动显影。[1]
这支视频训练观众看见什么
这篇视频论文的实际价值,在于它改变了观众重看赖特电影的方式。看过之后,观众更容易注意到背景入画里的笑点,一次摄影机运动怎样把信息扣到精确揭示的那一拍,或者一个转场怎样把日常时间折成压缩的电影时间。[1] 这并不会把电影缩减成技巧。它恰好说明,技巧为什么给了这些电影一种弹跳感。
任何导演签名式论述都有一个危险:它会滑向品牌化,仿佛赖特等于甩镜、快切、流行歌和类型片俏皮话。Zhou 的视频高出这个层次,因为它追问这些签名究竟在做什么。它们让电影承担喜剧责任,让画框有了工作,让时间变得有弹性,让声音推挤图像,也让观众始终意识到,笑点会在任何人说出好笑台词之前,先通过运动、位置或节奏抵达。[1][4]
这正是这支视频在上传多年后仍然有用的原因。它谈的并不只是一位埃德加·赖特,也不只是一种喜剧。它谈的是电影语言的一项基本标准:当一场戏拥有视觉想法,观众就能感觉到电影制作者在选择。赖特的喜剧发生在画框内部,因为画框从来不是被动的。它被设计成可以弹起、押韵、揭示、碰撞的装置。
来源
- Every Frame a Painting, "Edgar Wright - How to Do Visual Comedy," YouTube video.
- BFI, "Martin Scorsese and Edgar Wright on British Cinema" - Sight and Sound interview on film history, editing, and visual storytelling.
- Motion Picture Association, "Writer/Director Edgar Wright Talks His Brilliant New Film Baby Driver" - interview covering Wright's genre-comedy background and music-driven action staging.
- BFI Sight and Sound, "The best video essays of 2020" - includes discussion of a video essay on Wright's use of sound and editing.
- Wikimedia Commons, "File:Edgar Wright at Worlds end Premiere 2013.jpg" - real photograph used as the article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