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拉莫里斯的《红气球》(The Red Balloon)看起来简单,是因为它有勇气一直保持简单。一个男孩找到一只红气球。气球跟着他。成人不赞成。别的孩子羡慕它。城市变成一条由小小许可和拒绝铺成的路线。Janus 与 BFI 的页面都标出片长 34 分钟,影片几乎无对白,尺度贴着一个孩子步行穿过巴黎的高度展开。[1][2] 可它的工艺绝不幼稚。整部片的成就,是把技术纪律藏进看似毫不费力的表面:色彩对比、实拍物件运动、真实街道、稀疏声音,以及一台把气球当作有注意力的身体来对待的摄影机。
这也是《红气球》至今仍不只是“经典儿童短片”的原因。Janus 把它称作一部获得奥斯卡奖、拥有“glorious palette”与清晰寓言意味的影片;BFI 的档案则固定了更实际的信息:法国,1956 年,阿尔贝·拉莫里斯,帕斯卡尔·拉莫里斯,彩色,34 分钟。[1][2] 这些事实很重要,因为《红气球》在很短的片长里完成了一件极难的事。它让一个道具像同伴一样行动,同时没有把电影变成炫示把戏的现场。
题图剧照把方法显露出来。[6] 帕斯卡尔从阳台探身,百叶窗与外墙被推向蓝灰色,气球则在他身旁占据一个完整的红色圆形。画面并不拥挤。它围绕一次对比精密安排。男孩没有被奇观吞没,而是被放在与奇观相互回应的位置上。细绳仍然可见,足够把这个物件留在现实世界里;气球的位置又赋予它一种姿态:等待、悬停、倾听。
色彩是第一场表演
影片著名的红色不只是装饰。它是选角决定。戴维·凯恩斯在 Criterion 关于拉莫里斯的文章里提到,导演对影片调色做过细致规划,其中包括一个很具体的制作选择:在红气球内部放入橙色气球,好让这个物件在银幕上更亮。[4] 这个生产细节解释了为什么气球在承担任何叙事魔法之前,就已经显得有生命。它的颜色带有行动的力。
多数电影面对幻想题材时,容易把幻想变得更响亮:更多光晕,更多光学标点,更多解释。拉莫里斯反向处理。他把周围环境压向风化的蓝、灰、褐与石色,然后让一个圆形表面承载奇异之物。气球从街道那头、雨伞下面、百叶窗前、鹅卵石路上、人群中,都能被立刻读出。它与城市的差异绝非附带效果。观众正是借这套差异追踪欲望、危险和温柔。
这套调色也让影片免于流入甜腻。假如世界同样鲜亮,气球只会成为许多可爱物件中的一个。假如世界一味阴冷,气球又会变成粗糙的希望符号。影片最终保留下来的对比是物理性的。红色不是贴在巴黎表面的观念。它是一种正在巴黎内部求存的颜色。
把戏成立,因为气球会行动
影片的核心幻觉并非气球会漂浮。气球本来就会漂浮。真正的幻觉,是这只气球会选择漂向哪里、怎样漂。凯恩斯谈到影片里隐蔽的钢丝控制,并指出气球之所以成为银幕性格,是因为它的运动仿佛泄露了思想。[4] 这正是关键的技法课。复杂特技退到旁边,拉莫里斯把重点放在一组细小动作上:停顿、退后、跟随、逗弄、等在窗外、避开伸来的手、在遭拒之后返回。
这些动作都很小,却像表演节拍一样被安排。只会跟着男孩的气球会显得机械。这只气球有自己的间距。它在门槛外逗留。它保持恰好的距离,让羞怯或顽皮浮现出来。它升到成人控制之外,又没有远到让男孩失去与它的亲密。它的运动因此总是关系性的。它一直在回应某个人、某扇门、某条街、某条规矩,或某种威胁。
也因此,影片的实拍效果经得起时间。今天的观众有时能看出手段,或至少感到这个物件曾在画框外被控制。可这种看得见的实物感不会破坏影片,反而加强了它。气球像一个真实物件,被慢慢引向性格,而这种引导本身属于影片的温柔。幻觉的核心不是完美。幻觉的核心是注意。
城市不是背景
《红气球》常被回忆成一只气球漂过某个无时间感的童年巴黎。影片本身更具体。Janus 的简介把动作放在巴黎街头;BFI 直接确认它是一部 1956 年法国影片;CineMontage 则强调巴黎环境的灰蓝色空气,以及这部短片的影像怎样同时容纳童年的恐惧与惊奇。[1][2][5] 街道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给气球提供了可以试探的规则。
每一段路线都是一次协商。学校会惩罚男孩把喜悦带进纪律。教堂会把气球视为扰乱而拒之门外。公共汽车、楼梯、面包店、市场、公寓窗户,都各自变成关于进入资格的问题。影片几乎无对白,却充满社会语法:孩子可以站在哪里,成人可以禁止什么,其他孩子何时生出嫉妒,一个脆弱的占有物吸引注意之后,公共空间又会怎样改变。
这也说明,拉莫里斯使用真实地点,比摄影棚里的精致表面更有分量。城市有质地:不平整的街面、潮湿墙壁、百叶窗、栏杆、狭窄通道、店铺门面、空地。这些地点为一只气球这样脆弱的东西造出可信的障碍路线。环境越日常,影片越少需要为魔法辩护。魔法就是气球带进可识别街道世界的那种行为差异。
声音让魔法免于变成默剧
影片几乎无对白,却不是无声片。布莱恩·塞尔兹尼克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谈这一点尤其有用,因为他强调了莫里斯·勒鲁的配乐、环境中的车流与交通声、鹅卵石上的脚步、欺凌者的喊叫,以及声音效果和极少对白是在拍摄之后加入的。[3] 影像与声音之间这点轻微分离,让影片同时带有纪录感和梦感。
声音设计给了气球不用说话也能行动的空间。音乐可以提示好奇或恐慌。脚步声可以让追逐变得有身体重量。街声可以把幻想系回城市。静默可以让伤害变得难以承受。影片不需要气球开口,因为它周围的一切已经在倾听。
塞尔兹尼克关于死亡场面的判断,在这里很要紧:气球被毁令人疼痛,是因为拉莫里斯已经用整部片训练观众,把它的表面理解为一种活着的存在。[3] 技法是耐心的。色彩让气球可见。运动给它意图。声音给它的世界压力。等到这个物件遭到攻击时,观众眼中的橡胶漏气已经转化成同伴受伤。
结尾成立,因为影片先赢得了重量
那个著名的最后升空,其他气球聚拢,把帕斯卡尔带到城市上方;写成概述时,它听起来很轻。落到银幕上,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影片一直如此投入地处理重力。男孩在走路。气球顶着细绳和天气拉扯。成人把事物往规则里往下拉。欺凌者把红色物件带回地面。街道里到处都是阻碍。只有在这些向下的压力建立之后,向上的运动才会像释放。
凯恩斯指出,拉莫里斯更广阔的电影创作反复回到儿童、动物、飞行、实拍风险,以及让摄影机脱离地面的愿望。[4] 《红气球》是这股冲动最清澈的版本,因为它先把飞行保持在儿童尺度上,然后才把它放大。在影片的大部分时间里,解放落在一个会等在窗外的同伴身上,天空直到最后才展开。
这就是影片至今仍能抵达观众的技法原因。拉莫里斯并未从超越性开始。他从一个孩子身边的红色圆形开始,从一座不知怎样面对温柔的城市开始,从一组足够精确的实拍电影选择开始,让一个物件显得忠诚。影片的魔法没有离开技法。魔法就是技法本身,被做得足够轻柔,轻柔到一只气球看起来会选择爱。
来源
- Janus Films,《The Red Balloon》影片页面——官方简介、国家、年份、片长、彩色格式与发行信息。
- British Film Institute,《The Red Balloon(1956)》——影片档案,含导演、制片人、编剧、演员、国家、年份与片长。
- Brian Selznick,〈The Red Balloon: Written on the Wind〉,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08——关于影片儿童视角、声音景观、静默与情感组织的文章。
- David Cairns,〈Head in the Clouds: The Cinema of Albert Lamoriss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2023——关于拉莫里斯创作生涯的文章,含色彩规划、实拍气球效果、实景拍摄与飞行意象等制作细节。
- Nancy Frazen,〈Albert Lamorisse's 'The Red Balloon'〉,CineMontage,2017——短评文章,涉及影片的巴黎氛围、近乎无对白的叙事、获奖语境与课堂生命。
- Janus Films / Criterion S3 剧照,《The Red Balloon》官方彩色剧照,用作本文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