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篱之内》开场像一部同时打开太多扇门的情节剧:破裂的婚约、居心叵测的表亲、赌徒、陷入危机的学校、波士顿的差事、被偷的钱包、一次意外促成的慈善、一段爱情,以及一段到很晚才抵达的暴力童年史;它来得够迟,足以改写前面几乎所有情节的意义。若用好莱坞制片厂那种平滑连续的标准衡量,这种拥挤会显得笨拙。可奥斯卡·米肖 1920 年的长片,力量恰恰来自压力仍然清晰可见。它拍的是一个不断向黑人生活索要证据的社会,而当证据过于直接时,这个社会又会惩罚证据本身。[1][2]
情节里最清楚的公共难题很实际:Evelyn Preer 饰演的 Sylvia Landry 要为美国南方一所艰难维持的黑人儿童乡村学校筹款。[1][4] 这项任务给影片立起道德脊梁。教育在这里没有被处理成单纯的感伤提升。它是一所受到争夺的机构,依靠旅行、说服、慈善,也依靠有钱人愿意听见比他们所偏爱的南方版本更多的真相。米肖把一间校舍拍成压力点:若孩子们要得到保护,Sylvia 就得把他们的要求带过那些本来就会质疑她可信度的空间。
因此,北方慈善段落比剧情摘要所显示的更有分量。Sylvia 前往波士顿,起初看上去像是一条离开南方危险的道路。然而《藩篱之内》里的北方并非干净的避难所。那里是一间房,黑人苦难必须被译成能够被接受的请求。富有的 Elena Warwick 能够资助学校,可她的决定被几种彼此竞争的讲述包围:Sylvia 的尊严、Stratton 太太的种族主义家长姿态,以及影片自身的坚持,脱离真相的慈善脆弱到无法算作正义。[1][4]
米肖的电影不断追问,谁被允许讲述伤害。美国国会图书馆的馆藏记录用机构化措辞列出影片主题:非裔美国教育工作者、学校、医生、种族关系、种族主义、私刑。这个列表有用,因为它显示出影片把多少公共系统拉进了同一个故事。[1] 学校线与私刑闪回彼此相连。医生与政治发言彼此相连。客厅与暴民彼此相连。每一处社会空间都在测试:黑人证词会被接收、管理、怀疑、软化,还是被剪掉。
审查者太懂这部电影
影片的审查史属于细读本身,远不止背景逸闻。Daniel Eagan 的国家电影登记处文章指出,米肖 1920 年 1 月在芝加哥和底特律推出这部片时,当局与评论者立刻围绕私刑和强奸未遂场面是否会引发动乱展开争论,多个城市要求删剪。[2] Scott Simmon 为旧金山默片电影节写的文章补上更锋利的背景:芝加哥当时仍生活在 1919 年种族骚乱的余波之中,围绕影片上映的争论,明白地把呈现种族暴力的危险与揭露既有不义的紧迫感放在一起权衡。[3]
这场争议证明,影片并非只是在报道暴力。它正在改变暴力被观看的条件。审查者常把自己说成公共秩序的守护人,但米肖的案例暴露出一种循环逻辑:种族暴力可以作为社会现实被容忍,而从黑人电影作者视角呈现这种暴力的影像,却成了所谓危险。[2][3] 问题并不在于《藩篱之内》让暴力凭空出现。问题在于它拒绝让暴力停留在画外、抽象处,或者继续由白人的恐惧拥有叙述权。
米肖与 D. W. Griffith 的《一个国家的诞生》之间的关系在这里重要,不过这部片超出了反驳本身。Simmon 把最后的身世回溯读作对 Griffith 那部种族主义地标影片的回应,尤其体现在故事线与交叉剪辑风格上。[3] Eagan 也指出米肖反转了 Griffith 的强奸恐慌,强调片中的强奸未遂揭露的是白人性暴力,而不是制造黑人威胁。[2] 更深的一点在形式上。米肖没有只是说“Griffith 撒了谎”。他搭建的是一部以被扣住的真相驱动的情节剧。Sylvia 的过去无法继续隐藏,因为当下秩序依赖的正是对它的无知。
迟到的闪回改变整部电影
影片最激进的形式决定,是把 Sylvia 的创伤史推迟到最后一段才揭开。在大部分片长里,她是通过社会角色被观看的:未婚妻、教师、筹款者、病人、潜在妻子、体面的使者。迟到的闪回并不是为了装饰而添加一段震惊身世。它重新安排了影片的道德账目。那个一直为学校筹钱的女人,也曾在所有本该保护一个家庭的制度崩塌之后活下来:法律、财产、地方权威、白人邻里关系、宗教与公共记忆。[1][2][3]
也正在这里,影片有时显得不平顺的形态变成了论证。假如 Sylvia 的历史一开始就展开,观众也许会把学校任务读成一条直接的修复线。米肖把它延后,迫使观众先经历一种更安静的无知。我们看着人们在不知道她背负什么的情况下评估她。我们看着慈善者在影片揭示那种使教育成为紧急事务的暴力之前,先决定黑人教育是否值得资助。闪回把体面从内部翻开:Sylvia 并不是因为体面才配得到照看;体面本身被揭示为权力面前一层很薄的护盾。
存世版本让任何关于原始设计的断言都必须谨慎。美国国会图书馆记录说明,1993 年的修复版来自《La Negra》的一份硝酸片拷贝,这是一种西班牙语版本,英文字幕是从西班牙语回译而来,并在条件允许时参考了米肖的小说和《Body and Soul》。[1] 负责监督修复的 Simmon 强调,今天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版本,米肖当年或许曾在审查压力之下剪出过不同版本。[3] 因此,我们今天阅读的影片,本身已经带着遗失、翻译与修补的痕迹。
这应当让阐释更谨慎,而不是更软弱。粗糙的转场、缺失的材料、重建的字幕,没有抹掉影片的力量。它们让影片的来世与影片的主题彼此相似。《藩篱之内》讲的是证据如何穿过敌意系统活下来,而这部电影自身也借由一份迁移出去的拷贝、一个改过的片名、替换过的字幕和后来的档案工作活了下来。[1][3][6]
学校是未来,却不是无辜的未来
乡村学校听上去像影片里安全的道德对象:谁会反对孩子学习?米肖给出的回答冷峻而实际。只要教育威胁到人们关于种族等级所需要的故事,就会有许多人反对它。《藩篱之内》里的学校经费不足,原因不在情节位置边缘;影片把黑人未来被行政化地置于脆弱状态这件事推到台前。Sylvia 的工作,是让这种脆弱被那些有余裕看不见它的人看见。[1][4]
耶鲁电影档案馆的说明强调,影片背后有观众熟悉的情节剧传统,也强调米肖如何使用闪回讲述 Sylvia 的故事,包括影片上映后因私刑材料而遭遇的审查删剪。[4] 这种组合至关重要。米肖使用情节剧,因为情节剧能够让控诉携带情感穿行。预算账本、布道、钱包失窃、意外、身世揭示,都属于同一种形式;它持续坚持,私人生活从来不只是私人生活。
影片的结尾常让人感到不安,也理应如此。Vivian 医生的爱国语言和婚姻收束,听起来像是影片试图用公民乐观主义合上一道伤口。[3] 但 Sylvia 的脸,以及此前那段闪回,抵抗着轻易的融合。电影已经展示了太多,无法让一个浪漫结尾平息问题。学校也许得到了资助。Sylvia 也许得到了爱。可使她必须提出请求的那些系统仍然完好无损。
这种张力正是《藩篱之内》今天仍显得鲜活、不只具有历史重要性的原因。它是现存最早的非裔美国导演长片,旧金山默片电影节和 Public Domain Review 都重复过这一事实,这个里程碑确实存在。[3][5] 但它持久的力量并不只在于时间上的领先。米肖拍出了一部连形式本身都像是在争夺管辖权的电影:谁能讲述故事,哪些场面必须被剪掉,慈善能听见什么,记忆能修复什么,当法律已经失败,一所学校能否成为保护。
细看《藩篱之内》,它不是对种族主义电影的一份干净答案。它是一份带着伤痕的反记录。它的力量来自教育、情节剧、审查与闪回彼此撞击的方式,直到观众明白片名并不是欢迎。它带着控诉。问题不是谁生活在门内。问题是谁建起了这些门,谁守着它们,以及在门打开之前,哪些真相必须先活下来。
来源
- 美国国会图书馆,"Within our gates" 馆藏记录——剧情摘要、主题、国家电影登记处身份与 1993 年修复说明。
- Daniel Eagan,"Within Our Gates," 美国国会图书馆国家电影登记处文章——米肖的 race film 背景、审查史与形式分析。
- Scott Simmon,"Within Our Gates," 旧金山默片电影节——关于米肖、影片形态、审查、存世与修复的节目文章。
- 耶鲁电影档案馆,"Film Notes: WITHIN OUR GATES"——关于情节剧、闪回、学校线、审查与上映背景的放映说明。
- The Public Domain Review,"Within Our Gates (1920)"——公共领域版本展示,以及将影片作为早期存世非裔美国长片的历史定位。
- Wikimedia Commons,"File:Within Our Gates HQ.webm"——来源于美国国会图书馆的 1920 年公共领域影片文件,用于本文题图的存世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