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夫人的耳环》常被称赞为优雅、流动、轻盈、会移动的电影。[1][2][3][4] 这些判断都成立,只是它们很容易把这部片子说得过于柔顺,像一层精致表面覆盖着一则爱情悲剧。马克斯·奥菲尔斯在这里做得更深,移动本身就是悲剧的材料。一对耳环从 Madame de 的首饰盒里离开,经过珠宝商、丈夫、情妇、外交官,又带着完全不同的分量回到 Louise 身边。[1][3][4][5] 这部电影最了不起的形式发现,在于情感和物件走的是同一条路。欲望从来没有脱离社会独自生成,它被流转、被拖延、被改道,也被标价。

也正因为这样,影片到了后段才会显得那样锋利。[2][3][4] BFI 的简介提到其中的圆形结构、华丽装饰与蛇行般的跟拍,Criterion 上 Molly Haskell 的文章则把它写成一部让物质价值与情感价值彼此污染的电影。[2][3] 奥菲尔斯把这些判断都落实在节奏里。镜头之所以一直滑行,是因为片中人物活在一个很难干净停下来的世界里。礼仪、流言、职责、金钱与表演一起推着他们前进。真正的痛感并不来自 Louise 忽然爱得太深,而是来自情感只能通过一套交换系统来运行。[1][2][3][4]

图像说明:题图来自 Criterion 的影片剧照,Danielle Darrieux 饰演的 Louise 站在片中的宏大室内空间里。[6] 这张图适合本文,因为奥菲尔斯拍房间时,从来没有把它们只当成背景。地板、立柱、镜子与门槛共同规定了人该怎样移动、该展示什么,也规定了他们还能把若无其事维持多久。

开场先把奢华拍成清单,再把清单推成命运

《伯爵夫人的耳环》最惊人的地方之一,在于它的开场冷静得近乎轻巧。[1][4][5] Louise 并非以一场盛大的情感宣言进入影片,她是在整理自己的物件,在一堆东西里寻找一件可以悄悄换成现金的东西。TCM 提到,这部片子的结构几乎是古典式地由耳环在开头和结尾包住,这个观察很关键,因为奥菲尔斯一开始就把珠宝放进更大的物件场里:布料、盒子、抽屉、表面、质地,全都在那里。[4] 镜头没有停在“欣赏房间”这个层面,它更像一束在仓储系统里穿行的意识。

这个选择一下子做成了两件事。[1][2][4] 一层是轻,Louise 的麻烦看上去很小,很像贵族生活里一次带着虚荣气息的临时修补;另一层是更硬的秩序,它立刻建立起这部电影最冷的一条法则:在这个世界里,物件往往比人更早知道真相。耳环先是结婚礼物,接着成了一句谎言,后来成了送别情妇的礼物,再后来又成了 Donati 递出的爱情信物,走到末尾时,它已经逼近遗物的性质。[4][5] 形状始终是同一个形状,意义却一层层改变。奥菲尔斯正是用物件形式上的稳定,去抵住语言层面的漂移。每个人都能为耳环重新命名,耳环自己的路线却不会被谁抹掉。

也因此,影片里的珠宝没有落到那种纯粹推动情节的空壳道具上。[2][3][4] 它并非一块把剧情拖动起来、随后就把真正戏剧让给人物的饵。流转本身就是戏剧。每一次转手都会留下道德残迹,每一次出售或赠与,也都在改写情感本身。等 Louise 从 Donati 手里重新收到耳环时,这件物品已经经过了足够多的人手,天真感在那一刻已经被耗光。[1][4][5]

华尔兹段落承担的并非点缀,它直接制造了这段爱情

这部电影最著名的一笔,是 Louise 与 Donati 在一连串舞会里慢慢坠入爱河的那一段。[1][2][3] 换一位导演,很容易把这里拍成私下谈话、书信交换、明说心意。奥菲尔斯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让爱情在公开场合里生成,在一轮轮华尔兹之间,在吊灯下面,在挤满旁观者的大厅里,让镜头与叠化把一场舞接到下一场舞。时间在这里当然向前,只是它以前旋的方式向前。

这正是这段戏既令人沉醉又令人发冷的根由。[2][3][4] 这对恋人并没有离开社会秩序,去找到一块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情感净地。他们是在最合规的礼仪形式里,渐渐碰到真正的情感。舞步给了他们身体接近、重复相遇与短暂贴靠的机会,同时又把他们牢牢安置在编排、服饰与目光之中。镜头随着华尔兹一起转,却从未假装这两个人已经逃离了这个房间。爱情在这里并非对仪式的背弃,它是在仪式之中突然加速。

Haskell 对“代价”的理解在这里很有帮助。[2] 奥菲尔斯一次次提醒观众,在这个世界里,价值从来并非单线的。同一段移动可以同时带着肉身性、金钱性、仪式性与毁灭性。华尔兹把这四重压力压缩得最清楚。看起来像纯粹抬升情绪的一段旋转,同时也是把恋情暴露在贵族流通网络里的方式。每一次回到舞池,亲密感都更深一步,事情在社会秩序里也更清晰一步。这段戏之所以美,在于它像暂停了时间;它之所以伤人,在于它实际做的是把时间挤紧,让关系沿着每一次旋转更快地奔向后果。

这组段落的技法精确到一种接近“按运动剪接”的程度。[1][2][3] 一个转身在这一场舞里结束,到了下一场又像继续了下去;原本需要近景完成的眼神,沿着重复相遇被拉长;恋爱关系最终留在观众记忆里的,并非哪一句单独台词,而是一层层累积起来的环绕感。奥菲尔斯把求爱拍成一台省略机器。真正被省掉的东西,反而构成了这段戏最强的力量。他没有把每一次决定性的谈话都摊开给观众看,观众却会清楚地感到,决定性的事情一直就在移动里发生。

镜子与出入口不断把情感改写成社会几何

《伯爵夫人的耳环》另一项几乎无可替代的技术成就,在于奥菲尔斯始终没有让这些室内空间停成一幅静止的豪华图景。[1][3][4] TCM 形容他的跟拍像“会移动的人物肖像”,片中的房间完全担得起这个说法。[4] 镜子让人物成双出现,作用并不落在简单象征上,它更像是在推迟确定性;门口通过极小的时间差来延后或释放信息;楼梯、马车、歌剧院通道、沙龙入口,则不断把情绪状态转换成路线。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在于 Louise 从头到尾都没有得到真正纯粹的私人构图。[1][2][3] 她偶尔看上去独处,周围空间依旧在提示那些更早已经铺好的路径:阶级、婚姻、礼貌、规训。镜子给她的自我观看本身就带着折损,她看到的是自己,同时也是装饰、礼仪与表演的一部分。门口起到的是相近的作用。片中人物总是在别人刚离开之后到达,或者在别人还来不及把话说完整时离开。欲望被组织成一道时间与通行的问题。镜头并非跟在这种事实后面追赶,它本身就活在这种事实里面。

这也正是奥菲尔斯的优雅会显得那样冷的地方。[2][3][4] 如果电影的运动少一些,这对恋人会更接近“自由恋爱”的幻象。影片的流动感越强,观众越能看清另一面。所谓体面与从容,其实是一种运作风格,它能够暂时吞下丑闻,把它沿着流言与仪式继续运走,到了最后再用极其郑重的方式完成惩罚。丈夫的镇定也属于这套几何。他同样精通流通的规则,能把耳环买回来,送出去,再追回来,也能在私人损伤已经清晰可见之后继续维持公开秩序。[4][5]

结尾让轨道停下来,于是整部电影骤然显得更冷

到了结尾,奥菲尔斯已经把一件起初还只是可出售饰物的东西,拍成了不可追回时间的记录。[2][3][4] 最后那一段的力量,并不来自气氛突然变得庄严。影片从开头起就带着严厉,只是到了这里,流通再也罩不住它的代价。TCM 提到,奥菲尔斯曾把一个更长的尾声从放映版本里剪掉,因为那会削弱电影的力度。[4] 这个决定在形式上准确确。成片知道自己该停在什么地方:停在世俗流转突然硬化为纪念的那一刻。

耳环最终以 Louise 名义的捐赠之物出现在教堂里,力度之重,正来自物件一如往昔,而周围一切已经全然变形。[4] 先前,它可以被当成礼物、调情、借口、证据;到了这里,它安静下来。社会运动已经把自己耗尽,留下来的是一件再也不参与欢愉流通、只被固定在追念之中的东西。奥菲尔斯不需要再给解释性台词,整部电影早就把这种转化训练给了观众。

所以,《伯爵夫人的耳环》一直比它“优雅名片”的表面声誉更尖锐。[1][2][3] 它拍的是贵族风格,却没有把风格供奉成一层隔绝现实的罩子。它让风格像交通系统一样运作。耳环、华尔兹、镜子与出入口都属于同一张设计图:爱情只有进入流通才会显形,而同一套流通也会保证损失终究到来。奥菲尔斯没有先拍出爱情,再给它添上移动,他直接把移动拍成了爱情最准确也最无情的形态。[1][2][3][4]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影片页,含剧情简介、演职员、修复信息与剧照。
  2. Molly Haskell,《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 . . . : The Cost of Living》,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3. BFI,《Madame de...(1953)》影片页。
  4. Frank Miller,《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Turner Classic Movies。
  5. Gaumont,《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官方影片页。
  6. 作为题图使用的 Criterion 影片剧照,出自 The Earrings of Madame 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