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曼·塞姆班常常先被放进一个准确、却也偏窄的称呼里:非洲电影之父。[1][2][3] 这个说法当然成立。正是他帮助打开了一条道路,让非洲电影作者可以在银幕上讲述自己的现实,而《黑女孩》在 1966 年作为长片处女作出现,也确实把一种新的电影力量推到了世界面前。[1][2][4] 可这个称呼也容易过早把他变成纪念碑,仿佛只要完成历史定位,作品本身就已经被解释完了。塞姆班真正关心的是电影的用途,是它在社会里的作用方式。电影究竟能在后殖民社会里做什么,能不能给服从习惯、阶级秩序、语言依附与继承下来的屈辱施加压力,这些问题才是他不断追问的核心。[1][3][5]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电影到今天仍旧带着活的温度。塞姆班的作品更像由日常材料搭起的论辩现场:一辆车,一间厨房,一张汇款单,一次村庄会议,一条官僚队伍,一处市场,一个院落。[2][3][5] 他总是从劳动与公共生活的纹理起步,再把人带到那个更深的层面上去看,权力直接落在谁说哪种语言,谁碰那份文件,谁被观看,谁领报酬,谁有资格解释习俗,谁又被默认为应当继续服侍下去。[1][2][3]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BFI《Where to begin with Ousmane Sembène》一文中的制作照片,画面是塞姆班在《莫拉德》(Moolaadé,2004)片场执导。把这张图放在导演侧写里,比一张泛泛的海报更扎实,因为本文关心的是贯穿一生的方法,关心他如何把不同作品编进同一套工作原则里。照片把他放在拍摄现场的集体劳动之中,这正是他政治感最真实的落点:他的重心落在搭建一个可以让公众共同阅读的场面。[2]

劳动是他电影里最底层的基音

在成为导演之前,塞姆班早已活在那些他后来不断写回银幕的世界里。[1][3][4] Criterion 那篇谈他“以电影作为行动”的文章,把路线交代得很清楚:文学写作、马赛码头的劳动经历、马克思主义政治,以及他对一个基本事实的判断,书籍面对识字门槛,电影则可以进入识字程度差异很大的公众之中。[1][4] 这一点十分关键,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他电影的社会基线。他进入电影时,劳动、阶级与可达性这些问题已经构成了他理解公共生活的基本坐标。[1][4]

这种基线,在最早的作品里就已经极其清楚。《黑女孩》的尖锐,来自它把一份工作如何在一间公寓里变质成占有,拍得一寸寸可见。[2][5] 《车夫》与《汇票》在不同方向上完成的,也是同一类工作:前者沿着一个车夫在城市里不断遭遇的小型屈辱,把生存写成日常磨损;后者则把一张汇款单拍成官僚剥取与细小权威的全景图。[2][3] 在塞姆班那里,经济生活一直处在前景里。劳动恰恰是尊严被检验的地方,是语言被划分成命令与服从的地方,也是帝国余波进入身体、变成习惯性日常的地方。[2][3][5]

也因此,他的电影一直拒绝滑向装饰性的“异域风景”。即便画面里有鲜亮的仪式、热闹的集会或层次丰富的家庭空间,它们也不会被处理成供外部目光欣赏的民族陈列。[2][3] 它们始终仍是压力与抉择发生的空间。总有人正在被迫让步,总有人正在与制度周旋,总有人忽然发现,那些被称作“正常”的生存规则,其实早已被别人预先布置好了。

对塞姆班来说,语言本身就是政治形式

塞姆班之所以重要,另一层清楚的证据正在于,语言在他电影里始终直接承担政治分量,既牵动发言资格,也牵动身份分配。[2][3] Senses of Cinema 那篇导演专文提到,他处在一个关键的语言与文化转向之中:非洲现实开始由非洲电影作者来讲述,而且逐步从殖民统治留下来的法语转向本土语言。[3] BFI 的导览又把这个转向落得更具体,指出《汇票》是塞姆班第一部长篇沃洛夫语电影。[2]

这个变化首先体现在对白选择上,更深处则改变了电影所面对的听众。法语电影当然也可以锋利,《黑女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一旦进入沃洛夫语,影片内部的发言关系就被重新调度了。[2][3] 它首先把发言权放回那个社会自身的说话节拍、笑料、怨气、官僚荒诞与阶级表演之中,再把外部解释放到后面。塞姆班很早就看清,若解殖只停在国旗与行政意义上,而最深的公共叙事仍旧必须先穿过输入型语言权威,那样的独立就会显得很薄。[2][3]

这也是他到今天仍然显得现代的一部分。所谓平台、界面、受众分配这些问题,早在当代数字语境形成之前,就已经被塞姆班以胶片形式处理过了。[1][2][3] 谁能够在银幕上听见自己,谁被假定为文化的正当接受者,哪种语言携带威望,哪种语言携带生活,这些问题在他那里始终是连在一起的。他给出的回答带着高度功能性,核心在于判断:哪一种形式,能够让论辩抵达它真正需要抵达的人。

他把电影写成公开发言,也把私人声望压回次位

Criterion 那篇谈塞姆班“以电影为行动”的文字,把电影与“奢侈品”区分开来,这条线几乎贯穿他的整部创作生涯。[1][4] 他拍电影的重心始终放在介入现实上。BFI 的文章进一步提到,他会组织村落放映与讨论,把电影当作可以触发争论与行动的公共事件,同时也把文化消费的位置往后推。[2] 他的影片内部也正按这个逻辑组织。哪怕只跟着一个人物走,叙事也很快会向外张开,伸进邻居、职员、宗教权威、丈夫、妻子、孩子、长老与人群之中。[2][3][5]

这个外张动作关键。塞姆班很少让痛苦停留在私人层面太久。迪乌阿娜在《黑女孩》里的命运当然亲密,它立刻又通向后殖民家政劳动的更大语法。[5] 《汇票》表面上写的是一个男人去兑现汇款,随后它就扩展成对国家文书体系、语言等级与城市依赖关系的讽刺结构。[2][3] Criterion 对他革命电影的整理则进一步表明,到了后来的历史与宗教题材里,他推进得更深,连公共记忆本身也被当作争夺场。[3] 塞姆班不断追问的,不只是“这个人遭遇了什么”,而是“究竟是哪一种安排,让这样的命运显得合理、正常,甚至有利可图”。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电影里最平静的场面,常常仍带着一种近似大会现场的能量。院子里的一场交谈,像一个缩小版议会;家务内部的一次冲突,像一场关于公民位置的争执;村庄里的辩论,则足以把整套强制结构从内部翻出来。塞姆班的导演方法一方面细到足以让个人鲜活,另一方面又总能把个人生活重新接回它周围的公共秩序之中。[2][3]

女性在他的电影里承担着真正的政治判断

塞姆班之所以总能越过那些贴在他身上的现成标签,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的电影把女性放在传统、良知与苦难这些既有话语之外更主动的位置上。[3][4][5] 一次又一次,正是通过女性角色,一个社会内部的道德与政治矛盾才真正显出轮廓。《黑女孩》是最早也最锋利的例子。迪乌阿娜的沉默、衣着、移动方式以及最后的拒绝,把种族服役与父权占有这两条线一起拧紧了。[2][5] Criterion 的制作札记还提醒人们,塞姆班正是想把一则被报纸写得极其去人格化的死亡新闻,重新还给一个具体而可见的生命。[4]

这种关切一路延伸到《黑女孩》之后。Senses of Cinema 那篇文章指出,在《黑女孩》《莫拉德》等影片里,女性拥有独立而锋利的政治感知位置,她们往往恰恰是画面里最敏锐的观察者。[3] 塞姆班没有把她们拍成抽象的“坚强女性”神话,而是让她们观察、计算、抵抗,也让她们把周围制度的虚伪拆开给观众看。这样的处理,使他的电影显得格外清楚。权力的轮廓,很多时候正是在那个被期待安静忍受的位置上,才会被看得最明白。

塞姆班为何仍旧重要

塞姆班之所以到今天仍然重要,正在于他让电影对公共生活负责,同时又没有把电影压扁成说明书。[1][2][3][5] 他当然会创造符号,可那些符号总是落回劳动、言说、仪式、金钱与身体之中。他明白,解殖从来不只是国旗、宪法与宏大叙事,它还包括家务劳动、行政文书、语言选择,以及图像到底归谁支配。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拒绝一种关于作者的威望幻想,那种幻想总把导演安放在社会之上,像一个只负责风格的纯粹人物。到了塞姆班这里,风格恰恰是让公民论辩得以传递的方式。

把目光放到 2026 年回看,这几乎不只是历史问题,而像一条仍旧有效的要求。塞姆班一直在问,文化如果不能改变谁被听见、谁被看见,以及哪些安排还能继续冒充成“正常”,它究竟有什么用。那句“非洲电影之父”当然仍旧属于他,可它更像起点,后面的结论还要回到作品内部去完成。他的重要首先来自历史位置,更来自他持续把电影写成一个公共场所,让劳动、语言与集体判断在那里相遇。[1][2][3][4]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Ousmane Sembène on Cinema as Activism〉。
  2. BFI,〈Where to begin with Ousmane Sembène〉——文中涵盖代表作导览、村落放映与讨论、《汇票》的沃洛夫语转向,以及题图所用制作照片。
  3. Senses of Cinema,〈Sembène, Ousmane〉(2025 年导演专文)。
  4.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10 Things I Learned: Black Girl〉。
  5.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Black Girl: Self, Posse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