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影片的重要段落与结尾,包括 Juliette 前往巴黎以及 Jean 在水下看见她的幻象。

人们回想《驳船阿塔朗特号》(1934)时,往往先记住那些最有诗意的片段:身穿白衣的新娘沿着甲板缓缓走过去,Michel Simon 饰演的老于勒带着一种近乎传奇的混乱感,Juliette 在水下浮现的幻影,还有那种驳船忽然被拍成电影本体的感觉。[1][2][4] 这些印象都成立,只是影片更深的一层并不止于抒情。让·维果从来没有把婚姻当作一个终于得到的稳定住处来拍,他把婚姻拍成一种移动中的媒介。Jean 与 Juliette 本来应该在驳船上成为一对夫妻,影片却不断提醒他们,亲密关系始终受制于水流、劳动、天气、嫉妒、日常程序与漫长的无聊。放在《驳船阿塔朗特号》的语境里,爱情没有先抵达一个安稳家庭,然后才遭遇扰动;它本来就是在移动之中生成,也在移动之中不断接受考验。[1][2][5]

也因为这样,这部片子才会同时显得粗粝又轻灵。[1][3][4] Janus Films 把它写成一部关于婚姻之爱的清醒沉思,也写成一场近乎疼痛的浪漫遐想;Gaumont 与 BFI 的介绍则把这对年轻夫妻放回驳船劳动、内河航路与重复航行的现实里,同时承认维果为幻想、欲望与超现实影像留下了极大的空间。[1][2][3][5] 这里并不存在一条整齐的分界线,仿佛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梦。更准确的说法是,正因为驳船生活的物质条件那样明确,梦才会变成一种必要形式。Juliette 的烦闷,Jean 的占有欲,老于勒粗粝却宽阔的温情,以及河流本身那种近乎神秘的牵引,都属于同一张情感地图。影片的诗意之所以成立,正因为维果先让这些东西落在可触摸的现实里,再让它们沿着欲望漂移开来。[2][4][5]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BFI 影片页上的真实剧照,画面中是 Dita Parlo 与 Jean Daste 站在驳船上的一幕。[2] 这张图适合本文,因为影片里的浪漫承诺始终被安放在“过渡”里。两人即便暂时对齐,也仍然被栏杆、甲板线条与一艘工作中的船所包围,亲密感始终带着尚未安顿下来的成分。

婚礼先把 Juliette 放上一条路线,再谈“家”的或许

影片开头那场婚礼游行带着很轻的阴影感。[2][4] 婚姻原本应该意味着归属,维果却把这场转换拍成了一次被带离。Juliette 离开村庄,被引向一艘漂在水上的工作船;这艘船早已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秩序、自己的脾气。她被吊上船之后,那段沿着甲板走过去的著名镜头之所以那样动人,正因为它并不安稳。[2][4] 她进入的并非一处已经完工的家庭内部,而是一条狭长通道:这里同时会成为卧室、街道、厨房与天际线。驳船把婚后生活压缩成一条不断延伸的走廊。

这个空间选择比情节梗概更有分量。[1][2][5] Jean 把驳船当作理所当然的共同生活场所,因为那是他早已熟悉的世界。Juliette 的目光更新,也因此更容易看见 Jean 看不见的部分:这处所谓的“家”同时也是一种纪律。劳动决定路线,水流决定速度,狭窄船舱决定了亲密感会有多快滑向烦躁,也决定了好奇心会有多快被解释成不安分。维果的镜头反复把甲板、舱口、栏杆与门口拍成一组组阈限,因此婚姻始终像一个关于通行的问题。两个人明明在一起,那个“一起”却总得穿过逼仄空间,而并非自然展开成舒适的居住感。[2][4]

影片的温柔正是从这里开始,因为维果从来没有把 Juliette 的不适写成轻浮。[2][4] 她的烦闷并非任性,也并非天然背叛,它来自婚礼许诺与驳船现实之间的落差。驳船让她靠近 Jean,也同时给了她重复、注视与被别人预先安排好的生活视野。维果并不依靠大段对白来说明这一点,他只是让甲板和船舱一再回到观众眼前,让“重复”本身成为一种情感事实。

老于勒的船舱在同一艘船里打开了另一种生活

如果说夫妻的小舱室把婚姻压成了日常程序,老于勒的房间则在这艘船内部撑开了另一层世界。[2][4] 这是影片最高明的布局之一。维果没有急着把 Juliette 的想象力直接送往宏大的城市,也没有先把它交给某个抽象的“远方”,他让这种活力先在老水手那间堆满纹身、唱机零件、相片、奇物与猫的房间里苏醒。[2][4] 这间屋子同样狭小,气质却完全不同。它暗示的是经验、偶然、旅行、肉身与记忆,所有东西都叠在一起,没有经过规训。

也正因为这样,Juliette 在那里真正活了起来。[4] Jean 需要秩序,因为秩序能保护他的占有欲。老于勒活在一种无法被完全占有、只能被不断探入的杂沓之中。这个差别直接作用于婚姻叙事。Juliette 面对的并不只是丈夫与城市、忠诚与诱惑之间的二选一。她是在发现,Jean 所理解的婚姻生活过于单薄,承托不了她的感官与好奇。老于勒的船舱让她看见,世界本可以超过航线,物件可以携带故事,身体可以留下历史,成年生活也可以不被实用性彻底收紧。这间屋子几乎像一个反向的“家”:它仍在船上,仍然封闭,却被好奇、触感和未知撑开了。[2][4]

维果拍这个空间时也用了同样的思路。[2][4] 近景一下子亮起来,触觉感压过了储物间的性质,房间不再像堆放废物的地方,而像一个心理深处的外化。Juliette 对这些物件的兴奋并非装饰性的角色小动作,而是她真正想要什么的最清楚表达。她追求的并非漂亮表面本身,而是密度、惊奇,以及触碰未知的许可。Jean 把这种渴望误读成离心,因为他把婚姻理解成一个封闭单元;维果则把婚姻看成一种关系,只要它不能容纳他者,它就会开始窒息。

河流先把欲望拍成影像,人物随后才来得及理解自己

影片最著名的抒情手法,正是 Jean 跳入水中,希望在那里看见 Juliette 的那一幕。[1][3][4] 这一段之所以成立,是因为维果很早就已经把河流拍得不只是风景。水先是承载驳船、规定劳动节奏、把岸上生活与船上生活分开;到了这里,它进一步成了情感无意识的所在。一旦 Jean 入水,河流立刻成了欲望可以具象出现的地方。Juliette 在水下浮现的叠印画面当然像梦,可它并不让人觉得是另一部电影突然插进来。它像是驳船世界从一开始就暗藏着的东西,到了这个时刻终于显形。[2][4]

这也正是维果最准确的地方:现实与幻想之间从来并非互相取消的关系。[1][2][4] Jean 的嫉妒已经在现实层面伤害了这段婚姻,他误读了 Juliette 对城市的向往,把她的好奇压成威胁,又试图用命令去应对她的躁动。水下幻象并没有擦掉这些事实,而是把它们翻译出来。Jean 无法仅靠推理回到 Juliette 身边,因为他的失误并非智力层面的,而是想象力层面的。他始终没有真正理解,她需要的是怎样一种生活。只有当思念变成一幅破坏日常逻辑的影像,他才第一次从身体里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4]

影片里那组分离中的并置欲望段落,同样说明了这一点。[4] 两个人相隔更远的时候,彼此反而被拍得更近。维果没有把幻想处理成逃离现实的出口,而是把它写成现实在堵塞状态下自我显形的方式。当路线、船舱、闸门与工作日程都装不下欲望时,河流就替人物给出了影像上的答案。这也是为什么《驳船阿塔朗特号》的抒情感一直带着肉身性,它从来并非叙事表层的一层柔光,而是水面对情感阻滞的直接回应。

巴黎与重逢让影片真正说清楚它能想象的婚姻是什么

Juliette 去巴黎,常被概括成一段关于诱惑的情节,维果拍出来的城市却更接近饥饿感。[2][4][5] 她上岸,是因为她想要更宽的尺度、更多的时尚、景观与运动,不想一生都被驳船的日常节拍吞没。她真正遇见的却是偷窃、危险,以及城市现代性冰冷的一面。这里的重点不在于 Jean 的担心被证明正确,重点在于,驳船与城市都不能单独提供完整答案。前者给了她封闭,却缺少足够的空气;后者给了她刺激,却没有照料。Juliette 因而看见,好奇心不能只靠表面繁华维持;Jean 也被迫明白,若把爱收紧成占有,它迟早会变成监禁。[2][4]

结尾之所以动人,在于那场重逢既有暖意,又没有假装驳船已经自然转化成了一个完美家庭。[1][3][4] 发生变化的并非船,而是 Jean 对经验的态度。他没有那么僵硬了,也不再相信只靠命令就能把爱固定住。老于勒作为促成重聚的人物,在结构上完全合理,因为他始终代表着另一种生活方式:粗糙、自由、混乱,却懂得人不或许只靠秩序活着。这段婚姻之所以还能继续,并非因为它终于被洗成了体面,而是因为它接受了欲望、记忆、漫游知识与感官混乱这些成分必须共同在场。[2][4]

《驳船阿塔朗特号》的现代性,也正落在这里。[1][2][4] 维果没有把婚姻写成“稳定”与“冒险”的二选一。他让观众看到,这个选择本身就站不住。若一段关系只剩路线、职责与占有,它会慢慢窒息;若一个人只剩下表面上的逃逸与刺激,它也会碎散开来。驳船、船舱与河流合在一起,提出的是更难的一种命题:爱必须能够移动,必须能够在同一幅画面里容纳劳动、无聊、幻想、嫉妒与惊奇。《驳船阿塔朗特号》一直留在今天,正因为它替这种不稳定的真相找到了电影形式,也让这种不稳定始终保持着美感。

来源

  1. Janus Films,"L'Atalante" 影片页。
  2. BFI,"L'Atalante (1934)" 影片页。
  3.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A Feast of Vigo, Newly Restored"。
  4. Graham Fuller,"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 what makes Jean Vigo's L'Atalante great",Sight and Sound / BFI。
  5. Gaumont,"L'Atalante" 影片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