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开头的土耳其浴池段落、柏林决斗、西奥在战时说出的关键话语,以及结尾。
迈克尔·鲍威尔与埃默里克·普雷斯伯格的《百战将军》常常被介绍成一部挖苦老派英国军人价值观的讽刺片,这个说法并没有错,只是“讽刺”在这里需要承受远比平常更复杂的情感重量。[1][2][3] 影片当然知道克莱夫·温恩-坎迪会显得多么滑稽:秃顶、留着海象胡子、脸涨得通红,在土耳其浴池里被热气蒸得发急,而一群更年轻的士兵根本不理会演习应该在午夜才开始,提前闯进来把他“逮捕”。[2][4] 可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真正做的事,远比嘲弄难得。他们先用整部电影替这套准则搭起一个有感情、有体面、有诱惑力的世界,再让历史一步步证明,这套准则既是一种美,也是一种负担。
也因此,这部电影一直比单纯的爱国纠偏片或反军方笑剧更奇异,也更伤人。[1][3][4][5] BFI 那段简介抓得很准,它把影片写成一幅既机智、又富于同情、同时又带着意外批评锋芒的人物画像,坎迪在时间流逝中被悄悄改写,而伊迪丝·亨特与西奥·克雷奇马-舒尔多夫这两次相遇又不断推动这种改写。[1] Criterion 上 Ronald Haver 那篇文章把政治锋面说得更直接:影片真正要指出的是,绅士式作战准则到了希特勒的时代,已经变成了不合时宜的旧物。[3] 这两层放在一起,电影的核心便显了出来。《百战将军》写出的内容超出一位过时军官,它更在追问,当一个人的爱情、友情、荣誉感与国家想象都建立在一套规则之上,而历史忽然不再承认这些规则时,这个人会怎样继续活下去。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BFI 提供的一张真实剧照,画面里年轻的坎迪穿着正式红色军礼服。[1][2] 它放在这里很合适,因为影片的论证起点从来都离“拆穿”坎迪很远,先让他的世界显得壮丽。悲剧来自电影愿意认真承认:他的那套作风里面,确实投进了感情、忠诚、自尊与一种完整人生。
土耳其浴池这一场当然好笑,可它更像影片最干净的一条判断:时间已经把规则换掉了
开头那场浴池戏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它始终不把羞辱与历史判断分开来拍。[2][4][5] Molly Haskell 说影片一上来就在让现代性与坎迪的怀旧彼此碰撞,这个说法相当准确。[4] 那些骑着摩托冲来的年轻士兵,打断的远远超出一位老人的安逸,他们闯进来的是整套时间秩序本身。坎迪坚持“战争要到午夜才开始”,因为程序就是他理解世界的方法。可这些年轻人已经知道,新的敌人不会等钟点,不会守礼,也不会配合任何一套体面宣布。[3][4]
这也解释了影片的闪回结构为什么如此有力。[3][4][5] 电影并没有抽象地告诉观众“他年轻过”,它是直接把我们猛地抛回去,让我们亲眼看见:浴池里那位粗声大气、满脸通红的老人,曾经也是一位潇洒、冲动、甚至近乎浪漫地相信荣誉可以通过恰当形式被捍卫的青年军官。[1][3] TCM 那篇文章把这种跨越数十年的叙事跳接比作一种《公民凯恩》式的人生回看,这个比喻很有帮助。[5] 因为这种结构让代际冲突不只发生在老人和年轻人之间,它更发生在坎迪与自己过去的对照之间。他被打败的方式远远超出败给年轻一代;他是被时间裁定:自己最珍视的优点,已经属于另一种战争。
所以,浴池场面承担的功能远远超出让观众嘲笑这位老军官的体态、脾气和胡子。[2][4] 它真正指出的是影片最深的一道伤口。坎迪用一生相信,公平的程序与端正的作风本身就是文明的一部分。可二十世纪后来发生的事,已经不给这份信念留下原有的位置。他的错误并非全盘错误,而在于他以为“这份价值仍旧存在”就足够让行动继续有效。
柏林决斗把体面的形式同时拍成了友情的来源,也拍成了视野的盲区
柏林那场决斗,是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第一次把坎迪的准则拍得真正动人。[1][3][5] 按照 Haver 的梳理,这次争执最后变成决斗,而这场决斗一下子给了坎迪几件会跟他终生相连的东西:伤口、海象胡子、德国朋友,以及失去伊迪丝的命运。[3] 这种压缩几乎带着奇迹感。一场礼仪化的暴力事件,同时制造了后来那个“布林普上校”的外貌,制造了他最重要的一段友情,也制造了他在爱情上的第一次永久性缺口。
这场戏最妙的地方,还在于它根本没有把决斗拍成普通动作高潮。[3][4] 真正重要的内容,落在男性暴力外面那一整层近乎荒唐的程序感上,技巧高低退到后面。坎迪与西奥恰恰是在服从礼仪时变得亲近的,形式本来应该保证距离,结果却反而生出了真正的亲密感。这样的反差,整整缠住影片往后四十年。坎迪的道德宇宙远非空洞口号,它确实生长出了一段足够穿过世界大战、国族撕裂与流亡命运的友情。[1][4]
可同一套准则,也让坎迪很难及时意识到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有多么残缺。[1][3] 他失去伊迪丝,原因并非恶意,更像因为时机、克制,以及一种深层习惯:只要形式足够得体,感情总会在合适的位置自己安顿下来。于是,这场决斗便成了电影给出的第一道真正课程。形式当然能够制造意义,可它也会把直接的理解向后推开。坎迪先通过礼仪去经验爱情、敌意与友情,之后才慢慢把这些东西理解成能够被说出来的生活事实。他的可敬与他的迟钝,几乎在同一时刻长了出来。
黛博拉·蔻儿的一人三角,让记忆显得异常美,也顺势暴露了坎迪始终没有真正改掉什么
黛博拉·蔻儿一人分饰三角,是全片最大胆的设计之一,因为它直接把“重复”变成了一种历史判断。[1][4][5] Haskell 提到影片那种层层叠上的时间效果,蔻儿的面孔跨越数十年不断回来,而这种效果绝不只是浪漫。[4] 每一次同一张脸的再现,都在追问坎迪究竟把什么东西一直带在身上。那是对失去的女人的忠诚,还是一种在世界巨变时仍旧试图保存私人理想原样不动的固执?
这张不断归来的面孔,让影片获得了许多最柔软的情感纹理。[1][4] 坎迪的衰老不只朝向苦涩,也朝向回忆。伊迪丝、芭芭拉与约翰尼当然并非同一个人物,电影也没有粗暴到把她们收缩成单向度的男性幻想。可这层面孔上的连续性,依旧说出了一件很准确的事:坎迪总是通过“相似”去迎接历史。他比别人更敏感于延续,而没有那么敏感于断裂。柏林时爱过的那张脸后来又一次次回来,仿佛时间在善意地向他递上修正版,而他也因此越来越依恋那种“世界本质并没有变”的感觉。[4]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设计既动人,又带着极静的批评。[1][4] 它允许影片充分承认坎迪的情感深度,同时又完全不用向他的世界观投降。他当然并非一只空心气球,他是一个住进了回声里的人。问题在于,法西斯、机械化战争与流亡从来都以断裂出现,是强行降临的新条件。于是,蔻儿的三张面孔便成了影片最优雅的一个方法:它一边让私人忠诚显得极其可贵,一边又悄悄指出,这种忠诚会顺着记忆滑进对现实的误读。
西奥那段话把电影真正收紧:体面的人性与过时的规则,终究分属两件事
影片最后最关键的判断,其实是借西奥的嘴完成的,坎迪退到承受判断的位置。[1][2][4][5] BFI 那段简介说得很准,西奥让坎迪明白,爱情里和战争里都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1] 这离廉价犬儒很远。西奥谈论的重点并非荣誉毫无价值;当纳粹这样的敌人已经出现时,把体面的战争习惯继续当作普遍法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Haver 与 Tatara 都提到这层政治挑衅:在战时英国,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等于公开指出,一个体面的社会若想活下来,恰恰要放弃某些旧式绅士自信。[3][5]
也就是在这里,《百战将军》彻底避开了怀旧片的陷阱。[2][3][4] 它对坎迪代表的那套东西有太多感情,轻蔑解决不了问题;可它又有足够高的政治警觉,因此绝不允许这种感情滑成附和。那位看得更清楚的德国流亡者,反而成为电影里最重要的现实解释者。西奥带出的艰难真相是:文明若想自保,不能靠假定双方始终对称。坎迪真正的悲剧,落在他把“公平”误认成了对当下局势已经足够的理解;看重公平本身仍然保留着人的分量。
所以,结尾的力量才会来得那么特别,因为影片根本没有要求观众在怜爱和批评之间二选一。[1][2][4] 鲍威尔与普雷斯伯格让坎迪继续是可爱的、勇敢的、可笑的、也让人恼火的;与此同时,他们又把历史的判词一寸不让地放到他身上。真正被抽走的,超出一个老军官的威望,抵达一整套节奏感:相信教养、耐心、正式挑战与个人正直足以让世界继续清楚可辨的那种节奏。《百战将军》之所以长久,在于它知道失去这套节奏有多痛,也在于它拒绝提供一种更轻松的答案,说这整套旧准则要么纯然高贵,要么纯然愚蠢。它足够有荣誉,能够塑造一个人的一生;足够美,能够在记忆里长期发亮;也足够不够用,终究会在一个新的世纪里败下阵来。[1][2][3][4][5]
来源
- BFI, "The Life and Death of Colonel Blimp (1943)" film page.
- Sam Wigley, "The Life and Death of Colonel Blimp: Powell & Pressburger's 74-year-old classic hasn't aged a day," BFI.
- Ronald Haver, "The Life and Death of Colonel Blimp,"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Molly Haskell, "The Life and Death and Life of Colonel Blimp,"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Paul Tatara, "The Life and Death of Colonel Blimp," Turner Classic Mov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