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湖上出游、爱丽丝·特里普之死、审判与结尾。

乔治·史蒂文斯的《郎心似铁》(A Place in the Sun,1951)常常先通过伊丽莎白·泰勒与蒙哥马利·克利夫特的美被记住,这反而会让人误以为它比实际更柔软。[1][2] 那种美当然真实,史蒂文斯对它的使用却近乎残忍。他最厉害的地方,不只是把两位明星拍得耀眼,而是让这份耀眼始终被安放在阶级距离、性欲惊惶与道德漂移构成的系统里。乔治·伊斯特曼并不只是爱上了安吉拉·维克斯,他是跌进了一整套生活幻象之中,一旦这套幻象靠近,他先前的责任就像会立刻在光里融掉一样。[1][4]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电影始终比“悲剧爱情片”这个名目来得更尖刻。[1][2][3] BFI 的 Geoff Andrew 把它写成一部依靠惊人近景力量与成熟情感诚实度成立的作品,这个判断很准;BFI Southbank 那段放映说明则补出了另一层关键,说影片靠“迷人的近距离特写”和“暗示不可逆命运的长叠化”来组织整个观看过程。[1][2] 顺着这些材料往里走,可以看到史蒂文斯并没有把欲望先拍成私人感受,再把社会问题贴到外层。他把两者直接焊在一起。乔治离安吉拉越近,影片越清楚地证明,欲望本身已经成了一种阶级技术,它由房间、表面、请柬与排斥共同做成。[1][2][4]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影片本身的真实宣传剧照。[5] 它放在这里很合适,因为本文谈的正是“靠近”与“阻隔”同时发生。安吉拉与乔治被框在一种足以形成浪漫密闭感的距离里,电话、吧台与乔治略微转开的姿势,却又提前把另一层现实压力带了进来。

工厂与宅邸并不是两个世界,它们把同一套等级关系拍了出来

这部电影的第一个长处,是结构上的清楚。[2][3][4] 乔治出场时并不是某种抽象的追梦者,他已经被工作、家族羞耻与向上野心安放在一个非常具体的位置里。TCM 那篇制作背景说明把故事线索交代得很清楚:他向西而来,进入富有叔父的泳装工厂工作,在工厂里与同为普通劳动者的爱丽丝·特里普发生关系,之后才慢慢得到进入上层社交空间、接近安吉拉的机会。[3] 史蒂文斯拍这些转移时,并没有把它们处理成瞬间变身,而是拍成一连串门槛。乔治从流水线走向家族空间,从雇员规矩走向舞会邀请,从平常义务一步步滑向那种“自己可以被重新看见”的陶醉。[2][3]

这组移动本身,就是影片最早的一层压力。[2][4] Senses of Cinema 那篇文章把乔治写成一个会被环境进一步扭曲的人,这个判断重要,因为史蒂文斯从来没有让“野心”看起来很干净。[4] 乔治要的并不只是钱,他要的是从一种生活尺度被释放到另一种尺度里去。工厂地面与伊斯特曼家的宅邸并不只是剧情转换的背景,它们更像两架衡量器。乔治每跨过去一次,影片就追问一次,先前那种生活里留下的痕迹,究竟还能被隐藏、否认或拖延多久,才会重新变成一种指控。[2][3][4]

这也解释了雪莉·温特斯为什么如此关键。[2][3][4] 爱丽丝并不只是三角关系里“另一个女人”。她是物质后果本身。在这部充满发光表面与悬置浪漫时间的电影里,爱丽丝带着钟表、工资、身体与规矩进入画面。乔治对她的羞耻感,从来不只是情绪上的摇摆,那更像是一种恐惧:他想与安吉拉进入的生活,看上去根本无法容纳自己已经活出来的那部分现实。[2][4]

史蒂文斯用特写与叠化,让安吉拉看起来更像未来,而不是单纯的一个人

BFI Southbank 的文字说到这部电影时,最准确的地方之一,就在于它抓住了那些“迷人的特写”与“长叠化”。[2] 史蒂文斯拍安吉拉与乔治在一起时,总像在让日常时间慢慢松开。那些段落并不只是为了交代吸引力,它们在制造一种气候:柔缓过渡、悬停的注意力,以及被停留得足够久的面孔,久到欲望开始不像一个决定,更像一种正在形成的空气。[1][2] 安吉拉当然是角色,影片却也让她渐渐变成一种到达感的浓缩物。财富、优雅、许可与情色释放,都聚到泰勒的脸上。

Andrew 那篇 BFI 文章尤其有帮助,因为它没有把这种效果简单收束成“明星魅力”。[1] 史蒂文斯确实利用了泰勒与克利夫特的外貌之美来加强激情,但他同时也把这种激情拍得不安稳。两人常常像已经被从社会其余部分里剥离出来了一样,这并非因为社会已经失效,而是因为“可以不再受它约束”的幻觉在短时间里显得过于可信。那些特写像一组带麻醉性的证据。乔治开始把安吉拉所许诺的那种生活,当成比自己身体与姓名上早已附着的责任更真实的东西。[1][2]

也就是在这里,影片离开了普通的穷男与富家女爱情故事。[1][4] 《郎心似铁》里的欲望并没有按通常好莱坞的方式解放人物,它带着选择性,它会缩小人的可见世界。Di Mattia 那篇谈克利夫特的文章很强的一点,就在于她始终强调乔治如何被环境侵入。[4] 他并不是主动驾驭这个梦的人,他是被它吸进去的人。于是史蒂文斯的叠化就不再只是装饰性的柔美,而成了一种形式上的证词:乔治已经开始活在一串被自己愿望粘接起来的连续性里,可现实终究不会替他兑现这份连续性。[2][4]

湖上段落把休闲空间拍成了致命犹疑

卢恩湖那一整段之所以让人不寒而栗,正因为史蒂文斯几乎没有使用过度夸张的情节剧笔法,却把底下的一切越拧越紧。[2][3][4] TCM 特意提到影片在塔霍湖与内华达 Cascade Lake 的外景拍摄,这条信息很重要,因为那场出游的美并非附带品。[3] 湖水、度假空气,以及暂时远离工厂节奏的空间,都像是在把乔治一路追求的东西真实摆到他面前:一个可以把旧生活放下、转身进入新生活的干净地带。结果却恰恰相反。只要身体与后果同时上船,梦想就无法继续只以梦想的样子存在。[3][4]

这场戏真正可怕的地方,落在它的道德质地上。[1][4] 史蒂文斯没有把乔治拍成那种冷静执行计划的纯粹罪犯,他拍的是一个被自己的幻觉拖进失控状态的人。乔治犹豫、想象脱身、退回去,不敢正面进入最明确的暴力,却仍然走到了灾难那里。[4] 这种暧昧不是为了替他减罪,恰恰相反,它说明影片真正想拍的,是阶级欲望、自怜与怯弱如何在一个人身上纠缠成致命结构,而这个结构甚至不需要赋予他彻底的决断姿态。湖面并没有净化剧情,它让一件更难看的事浮了出来:乔治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已经把他的道德中心掏空到了什么地步。[2][3][4]

这样回头看,片名本身都开始带上一层冷意。[1][2] “A Place in the Sun” 听上去稳妥、温暖,像一种终于可以居住进去的位置。湖上那场戏证明乔治认错了对象,他把一种轻松图像误认成一种可以被真正占有的生活状态。阳光没有祝福他,它只是把这场幻觉的不真实照得更赤裸。他没有找到一个位置,他只是抵达了一个压力点,在那里,两套互不相容的社会现实已经无法再被拖延分开。[2][4]

结尾没有把爱情简单切换成惩罚,它让爱情的残影继续暴露代价

影片最后一段之所以有力,不在于它单纯地从浪漫切进审判,而在于它让安吉拉那道情感残影继续停留在悲剧框架里。[1][2] 这样的处理本来很容易让结尾滑向煽情,史蒂文斯却把它拍得更残酷。观众被迫同时感觉两件事:乔治的欲望并非虚假,而他想进入的那个世界又确实帮助制造了不可挽回的后果。[1][4] 这也是 BFI 那两份文字共同点出的成熟之处:影片既没有把激情当作愚蠢,也没有拿激情来替结果开脱。[1][2]

《郎心似铁》一直锋利,也正因为它保持着这种平衡。它不只是一个关于野心的寓言,也不只是一个关于“无法抵达之爱”的精美悲剧。[1][2][4] 它更像是一部关于“向上欲望如何变成视觉环境”的细读电影。乔治一次次把接近误认为转变,把美误认为命运,把短暂悬置误认为解决方案。史蒂文斯把这些误认拍得如此温柔,以至于它们始终可理解;又拍得足够严厉,因此它们始终无法显得无辜。那些特写、叠化、湖面与最后的判决,原本就在同一条论证线上。在这部电影里,阶级并不只是从外部阻拦爱情,它直接进入爱情内部的纹理,把欲望本身改写成了一场致命天气。[1][2][4]

来源

  1. Geoff Andrew, "Hollywood's beautiful people: A Place in the Sun," BFI.
  2. BFI Southbank, "A Place in the Sun" program note.
  3. John M. Miller, "Behind the Classics: A Place in the Sun (1951)," Turner Classic Movies.
  4. Joanna Di Mattia, "Inside the outsider's skin: Montgomery Clift in A Place in the Sun (1951)," Senses of Cinema.
  5. Wikimedia Commons, "Elizabeth Taylor and Montgomery Clift.jpg" - 档案宣传剧照文件页,也是题图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