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人》至今仍很难被干净地谈论,因为它的片名、宣传史与留存下来的语言,都来自一个曾把残障与身体差异当成公共奇观的世界。那份不适无法被抹去。托德·布朗宁 1932 年为 MGM 拍摄的影片围绕真实的畸形秀表演者展开,早期许多观众以厌恶回应它,试映风波之后又遭删剪,随后成为好莱坞前法典时期最恶名昭著的对象之一。[1][2][3][4] 然而,影片延续至今的力量,恰恰来自它拒绝停留在自身剥削性预设所许诺的位置。它把观众引向嘉年华帐篷,随后缓慢地让凝视这一动作本身显得像真正的畸形秀节目。

情节是直白的情节剧。空中飞人 Cleopatra 假装爱上拥有遗产的畸形秀表演者 Hans,同时与 Hercules 合谋毒杀他、夺走他的钱。[1][3] 这个结构原本足以生成一场简单的惊吓展示,让残障表演者只充当背景。布朗宁做出的东西更加不稳定。他让表演者社群形成影片的道德中心,把魅力四射的外来者放进掠夺位置,然后让观众坐在一个事实面前:同情与窥视欲可以占据同一只座位。

图像说明:题图是《畸形人》1932 年真实摄影宣传照,远离生成图像、示意图或海报插画。Wikimedia Commons 标明人物为 Wallace Ford、Johnny Eck 与 Leila Hyams,并将该文件描述为影片宣传照。[5]

影片不断移动正常性的界线

《畸形人》最激进的动作,远远超出展示主流好莱坞很少允许上银幕的身体;它一次次改变谁正在被观看,以及观看发生的理由。开头一些场景里,畸形秀表演者吃饭、说话、洗衣、抽烟、调情、育儿,也处理寻常生活程序。JSTOR Daily 的 Betsy Golden Kellem 把影片放在一种双重压力下理解:它要求观众思考剥削性展示,同时又把畸形秀呈现为一处共同体空间。[2] 在复仇情节接管影片之前,布朗宁让表演者的日常生活获得足够可见度,使观众最初的惊异有时间软化为注意。

这并没有让影片变得清白。摄影机依旧邀请好奇心进入,制作本身依旧依赖异常身体的市场价值。可是这些场景超出了展示逻辑。它们呈现出一个有规则、笑话、照料与边界的世界。Madame Tetrallini 把表演者护为自己家中的孩子,婚宴场面,以及那些小型家庭场景,都在抵抗叫卖者那套把差异交给消费的逻辑。影片说的是:这些人脱离了围绕犯罪故事摆放的道具位置。他们是一座社会,外来者才是拒绝学习这座社会规约的人。

这层反转使 Cleopatra 变得如此重要。她符合传统美貌,行动自如,职业本身也带着强烈奇观性;按照旧式制片厂逻辑,她应当是观众被训练去欲望的对象。布朗宁把这个期待翻了过来。她的美本身没有被谴责,却与轻蔑连在一起。她看 Hans 时看到的是钱,看他的朋友时则把他们放到承认之外。Hercules 凭借体力与男性化展示,完成同一组倒置。被礼貌社会编码为“正常”的身体,反而成为最缺乏基本体面实践能力的身体。

一场婚宴把接纳变成考验

宴会是影片的道德枢纽。它之所以著名,是因为那段接纳的吟诵早已越出影片,经常脱离语境流通。[3][4] 在场景内部,畸形秀表演者试图欢迎 Cleopatra 进入他们的群体。这个姿态属于共同体,也不属于怪物:杯子传递,声音升起,后来流行文化常当作威胁来处理的短句,最初呈现为一场入会仪式。

真正破坏这一幕的,是 Cleopatra 拒绝从她所鄙视的人那里接受同伴情谊;表演者的差异并未构成场景崩裂的根源。这个瞬间令人疼痛,因为影片明白,羞辱是一种公开行动。Cleopatra 的厌恶伤害的不只是 Hans;它暴露了整个群体的脆弱。他们的接纳准则已经递给了一个把接纳视为污染的人。

也在这里,影片的伦理变得纠结,难以维持清洁形态。后来的复仇段落调动恐怖影像,也冒着把表演者重新转化为惊吓奇观的风险。BBFC 的案例史很有用,因为它追踪了这个未解决的问题如何跨越数十年:该机构在 1932 年与 1952 年拒绝给影片颁发证书,1963 年才允许有限的成人发行,之后又围绕高潮段落是否会把同情重新导向恐惧或厌恶而反复衡量。[3] 审查记录无法充当理解影片的最终裁决,却准确命名了压力点。《畸形人》要求观众拒绝针对残障者的残酷,随后又以一种足以唤醒它所批判之凝视的方式安排复仇。

这组矛盾正是影片延续的原因。它脱离了一份整齐宽容请愿书的形态。它是一部被同理心、剥削、复仇幻想与类型刺激共同拉扯的电影。一部更舒适的电影会把这些冲动分隔开来。布朗宁让它们彼此摩擦。

制片厂系统短暂让边缘发声

《畸形人》的震动更加尖锐,因为它来自 MGM,脱离极小规模地下制作的语境。BFI 的影片条目显示,现存版本片长略多于一小时,由布朗宁执导并制片,列名演员包括 Wallace Ford、Leila Hyams 与 Olga Baclanova。[1] JSTOR Daily 更尖锐地指出制片厂语境:MGM 的 Irving Thalberg 在环球怪物片周期成功之后聘请布朗宁,希望进入恐怖片竞争。[2] MGM 关联着精致、魅力、受控的制作水准与明星。布朗宁把生活与劳动来自马戏和畸形秀经济的表演者带入这套系统,又围绕精致外来者与拥有自身忠诚形式的被放逐社群之间的冲突来建构影片。

结果损害了布朗宁的职业生涯。University of Wisconsin Cinematheque 指出,影片早期反响、删剪与商业失败,长期被联系到布朗宁作为好莱坞重要导演的权力衰落;后来放映与邪典关注才改变了它的声誉。[4] 同一段身后生命,也使影片反复成为残障再现、阶级、优生学与反文化认同争论中的参照点。[4] 这部电影正坐落在几段历史相撞的位置:前法典时期的宽松,恐怖类型对禁忌的胃口,嘉年华劳动,制片厂声望,以及身体差异的社会意义变化。

前法典语境很关键,因为影片发声的时间早于后来好莱坞生产法典执行收紧、主流制片厂能展示的内容被压窄的阶段。它也从大萧条时代的世界里发声,在那个世界中,经济脆弱性处处渗入情节剧。Hans 的遗产使他对 Cleopatra 变得可欲;畸形秀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主流社会留给表演者谋生的其他道路很少;嘉年华家庭同时是避难所与工作场。影片中的共同体有温柔之处,却无法被读作乌托邦。它是在一个把他们当作景点出售的市场内部形成的生存安排。

观看才是影片真正的主题

今天观看《畸形人》,最有生产力的方式,不在于追问它究竟只是进步还是只是剥削。它比任一标签都更有意思,也更令人不安。影片把 1932 年社会中许多被当作物件对待的表演者还原成人,却也从观看他们的吸引力中获利。它批判残酷,却使用恐怖语法。它赋予畸形秀社群道德权威,又让复仇结尾擦过噩梦奇观。矛盾就嵌在影片的神经系统里。

因此,观众的位置格外重要。影片不断追问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注意力。我们看 Cleopatra,是因为她光彩照人;看 Hans,是因为他脆弱;看 Johnny Eck,是因为他的身体曾被作为非凡之物来营销;看整个群体,是因为我们想要禁忌带来的刺激?布朗宁没有把我们从这些问题中释放出来。他不断重排认同,直到观众自己的好奇心也变得不稳定。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Cinematheque 指出,《畸形人》于 1994 年进入 National Film Registry,被认定为具有文化、历史或美学意义的作品。[4] 这一选择承认的是重要性,同时把舒适感留在门外。《畸形人》之所以重要,部分正在于它始终以能够揭示历史的方式令人不适。它保存的不只是一则故事,也是一份记录:娱乐工业如何组织观看,审查者如何描述伤害,观众如何退缩,后来的人又如何试图从一个受损对象内部重新找回一份关于共同体的诉求。

影片那句延续至今的话,不只是“我们中的一员”。它底下还有一个问题:谁算作“我们”,又是谁坐在观众席的安全位置上作出决定?《畸形人》至今仍让人不安,因为它让那条边界移动。到了结尾,美丽者并不安全,奇异者也不只是奇异,同情没有保持纯净,观众则已经被纳入演出之中。

来源

  1. British Film Institute,“Freaks(1932)”——含导演、制片人、主要演员、国家、年份与片长的影片条目。
  2. Betsy Golden Kellem,“Tod Browning's Freaks”,JSTOR Daily(2025 年 10 月 29 日)——关于畸形秀展示、共同体、恐怖语境与影片文化身后生命的文章。
  3. British Board of Film Classification,“Freaks(1932)”案例研究——从 1932 年拒绝认证到后来重新评估与分级决定的审查史。
  4. Ashton Leach,“One of Us: Rediscovering Browning's FREAKS”,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 Cinematheque(2023 年 9 月 14 日)——接受史与当代批评框架。
  5. Wikimedia Commons,“File:Wallace Ford, Johnny Eck, and Leila Hyams in Freaks.jpg”——本文题图所用 1932 年摄影宣传照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