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雷诺阿的《游戏规则》(1939)常被介绍成一部写法国上层社会在战争前夜自我败坏的伟大讽刺,这样说并没有错。[1][2][4][5] 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还要更准确一些。雷诺阿并不只是说这个阶层轻浮、虚伪、失明,他拍出的是另一层东西:一个过度熟练于流动、调情、扮演与守礼的社会,连残酷都能吸收进去,不用让宴会真正停下来。门开了,仆人穿过去,情人彼此错过几秒钟,狩猎开始了,动物死了,一个人也死了,而整座宅邸仍旧努力把姿态扶正。[1][2][3]
这也正是这部电影至今仍比许多后来写“颓败阶层”的作品更危险的原因。它没有把喜剧和灾难切成两个清楚的区域。[2][3][4] 雷诺阿著名的深景调度,让几种情绪能同时栖在同一画面里:前景里是机智,中景里是慌乱,边缘处则有人把一切重新安顿回社交秩序。[2][3] 到了最后那一枪之所以如此沉重,就因为雷诺阿已经用整部影片教会观众,看见这个社会怎样以最快的速度,把失序重新导入礼貌。[1][2]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Criterion 影片页中的真实剧照,画面里克里斯蒂娜在狩猎时举起望远镜。[1] 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狩猎正是观看、欲望、消遣与暴力坍缩成同一套机制的地方。在最后那场死亡之前,雷诺阿已经让人看见,这个阶层把观察当成游戏,也把游戏当成某种更坏东西的预演。
剧透提示:下文会讨论狩猎段落与影片结尾。
1. 走廊里的交通,让欲望看上去像日常,而并非例外
雷诺阿一个决定性的形式选择,在于他几乎从不把欲望封进私密的特写忏悔里。[2][3] 《游戏规则》中的人总在走廊里彼此擦身,从景框后部进入,在楼梯口偷听,或者一边说话,一边让另一场戏悄悄在身后继续。[1][2] 亚历山大·塞松斯克那篇文章很有帮助,因为他强调了角色的成对关系和影片精密的社会结构,但这套结构真正变得可见,还是要等雷诺阿把它推动起来。[2] 这部电影的伦理,先是空间性的,随后才是语言性的。
也因此,这座城堡才会显得活得如此古怪。它并非一个静止的贵族背景,而是一套流通系统。[1][3][4] Criterion 那篇关于调度的文章提到雷诺阿复杂的场面调度,“复杂”这个词确实贴切,只是还要加上一层:复杂却看上去毫不费力。[3] 人们以习惯性的从容在彼此身边滑过去。主人和仆人互相映照。楼上的私情,在楼下能找到回声。一段本应藏起来的关系,被当成这座房子里又一股自然流动的气流。[2][3]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影片那句著名的“每个人都有他的理由”,常常被记成一种温厚的人性理解,它确实有温厚的一面,但也只到某一层为止。[1][2] 雷诺阿给了每个人动机,同时也拍出一个社会怎样熟练到能把动机翻译成借口。走廊交通就是这种本领最合适的视觉形态。没有人需要停留得足够久,让感情沉淀成真正的道德识别。下一次进门、下一次误会、下一段逗趣的小把戏,已经在路上了。
2. 狩猎并非象征性的插曲,而是影片的真相忽然显了形
兔猎一场,是整部电影被猛然撕开的地方。[2][5] 塞松斯克把它称作雷诺阿批判的象征核心,这个说法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影片到了这里,速度与质地突然都变了。[2] 在一部以长镜头、层次调度和社交流动著称的电影里,狩猎变成一阵剪接、奔跑、枪声和死亡的暴雨。动物窜过草地,枪口响起,身体倒下,而那场周末聚会原本精致的礼仪,在这里暴露出自己的另一面:它从头到尾都是追逐的礼仪。[2]
这一段最残忍的地方,并不只是杀戮本身,而是消遣与屠杀竟然处在同一种语气里。[1][2][5] 乡间宾客开枪时,并没有离开他们原来的社会角色,恰恰相反,他们是在完成它。帽子还戴得很稳,姿势仍旧漂亮,谈话依然轻快。暴力没有被拍成文明突然退场后的野蛮,暴力被拍成文明正在享受自己。[1][5]
也因此,题图那张剧照才格外重要。望远镜、猎物、瞄准、旁观,这些动作在雷诺阿手里被组织成同一种语法。[1] 在这部电影里,观看很少是无辜的。情人彼此看,仆人看主人,宾客看表演,而到了狩猎时,整场聚会都在看活物变成目标。一旦这套逻辑显形,整部电影也就跟着变了。男女之间那些看似轻巧的暧昧,不再像与暴力无关的社交游戏,它们更像暴力的排练。
狩猎还把雷诺阿对阶级的看法讲得更明白。MoMA 的简介强调影片里上下阶层交错的恋爱三角与周末聚会的楼上楼下冲突,狩猎这一场恰好说明,二者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楼层。[4] 贵族说话比仆人文雅,结构却完全一致:竞争、嫉妒、占有、转移。差别只在于,特权让上层阶级可以把伤害当作景观来消费,事后仍旧把它叫作运动。
3. 狩猎之后,闹剧仍旧继续,因为这座房子已经学会怎样消化惊骇
狩猎过后最让人不安的一点,在于电影并没有立刻转入庄严沉痛的姿态。[1][2][3] 雷诺阿重新把影片送回追逐、伪装、混乱和情感错位的城堡喜剧里,这一回返至关重要。较弱的作品,会把狩猎拍成某种道德醒悟的节点,自此所有人都该明白事态严重。雷诺阿没有这么天真。他知道,一个衰败中的阶层看见自己的暴力之后,不会马上变得清醒,只会变得更忙,更加快室内交通的速度。
这里也正是影片喜剧能量最可怕的时候。门继续开合,服装继续制造误认,舒马赫继续追赶马尔梭,奥克塔夫继续临场应变,身份在城堡里一次次交叉,确实有真正的喜剧效果。[1][2][3] 笑声之所以渐渐发硬,是因为狩猎已经告诉观众,节奏底下埋着什么。此后每一场追逐都像随时会溢出到不可收拾的地方。问题不在于喜剧是假的,问题在于喜剧和危险从一开始就共用同一座建筑。
雷诺阿的深景调度,让这座建筑的逻辑变得格外清楚。人物从不只处在一条情绪线上。[2][3] 有人在说笑,另一个人在绝望;有人躲藏,另一个人把整间屋子都看错。镜头对所有状态都很公平,却是一种残忍的公平。没有谁会得到那个能让行动忽然变得道德分明的中心时刻。城堡不断生产“同时发生”,而“同时发生”本身,就成了一种逃避。
这也是这部电影何以显得如此现代。许多讽刺作品会让观众舒舒服服地站在腐败秩序之外,从高处看它露馅。《游戏规则》不肯给这种位置。[1][2][4] 它让魅力在魅力已经被揭穿之后仍然继续运转。观众无法完整地退出这台机器,因为雷诺阿不停让这台机器在局部时刻显得那么迷人,哪怕它正笔直走向灾难。
4. 结尾那一枪之所以疼,是因为礼仪比悲伤更快抵达
结尾真正毁人的地方,不只在于一个人被误认成另一个人然后中枪,还在于整座房子以近乎超自然的速度,把体面重新扶了起来。[1][2][4] 一场本该撕裂社交表面的死亡,被迅速纳入解释、程序与姿态之中。侯爵开口了,宾客被重新安顿,事件被命名成一种可以维持门面的说法,悲剧只被允许以“足够得体”的方式露面。[1][4]
这正是影片最阴冷的见识。《游戏规则》里的上层社会之所以值得被判决,并不只是因为它在通俗意义上不道德,而是因为它异常善于适应。[1][2][5] 丑闻一来,它立刻能把丑闻改写成风格。到了结尾这一刻,礼貌也因此不再像暴力的反面,礼貌反而像暴力最结实的一层外壳。
顺着这个角度回看,结尾那种彬彬有礼的处理,并非突然出现的反转,而是整部影片的归拢。走廊交通告诉观众,感情可以被重新导流;狩猎告诉观众,快乐与杀戮可以共用同一套社交脚本;后半段的闹剧告诉观众,运动本身就足以把认知往后拖延。结尾于是把这三条线一起拧紧,变成一个几乎不能承受的动作:一个站在战争边缘的世界,宁可把损失讲述得体面,也不愿真正承受它的重量。[1][2][4][5]
《游戏规则》真正留下来的力量,也就在这里。雷诺阿并不只是揭穿虚伪,许多电影都能做到这一点。[1][2] 他找到了一种电影形式,去承载一个阶层的优雅与它的道德失重本来就是一回事。运动是流丽的,对白是机智的,房间是活的,主人和仆人彼此映照,死亡却一直沿着和欲望同样的通道靠近。最后那一枪响起时,影片并非忽然进入末日,它只是让观众看清,末日从一开始就已经穿好晚礼服,坐进了宴会厅。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Rules of the Game》(1939)影片页,含剧情简介、演职员、预告片与剧照图集。
- Alexander Sesonske,"The Rules of the Game: Everyone Has Their Reasons,"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Staging in Jean Renoir's The Rules of the Game",Kristin Thompson 讨论雷诺阿的场面调度。
- MoMA,"La Règle du jeu (The Rules of the Game). 1939. Directed by Jean Renoir."
- BFI Southbank,《The Rules of the Game / La Regle du Jeu》放映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