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谈到《相见恨晚》中的公寓场景、茶点室告别,以及影片结尾。
大卫·里恩的《相见恨晚》真正让人心口发紧的地方,来自一种低声量的秩序感。[1][2][3] 这部电影做得细,也做得狠。它把一个原本很容易滑向煽情的婚外情设定,拍成了一张时刻表:列车进出、每周固定的相遇、站着吃完的点心、从日常责任里挤出来的散步,还有那间最终没有变成真正栖身之所的借来公寓。[1][4] 劳拉·杰森与亚历克·哈维的坠入爱河始终嵌在日常内部,而里恩把这一点做成了整部电影最深的形式决定。
也因此,火车站在片中远远超出“漂亮英式取景地”的层面。[1][2][6] Vic Pratt 在 BFI 的文章里把这部片形容为一个由细小动作、列车时刻表与被拍出光泽的平凡活动组成的故事;BFI 的影片页则强调罗伯特·克拉斯克黑白摄影里的气氛,以及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情感推动力。[1][2] 这两层说明合在一起,电影的方法便显了出来。《相见恨晚》没有把激情和普通生活拆成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它让最普通的基础设施去承载激情,直到钟面、站台、茶点室都开始带着足以伤人的电流。
图像说明:题图选用的画面,是劳拉与亚历克走在铁路地下通道中的一张剧照,避开惯常意义上的浪漫特写。[1] 这个选择与本文的判断一致。影片从头到尾都把他们放在通道、门槛与借来的过渡空间里,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始终没有出现,所以连亲密本身也总是带着移动与离开的标记。
车站先是影片的文法,然后才是故事的地点
这段感情之所以开始,是因为一列呼啸而过的火车把一粒砂砾吹进了劳拉的眼睛,而亚历克在站台上替她取了出来。[4] 这个著名的小动作之所以关键,在于它从一开始就把意外、机器与亲密绞在一起。一整套庞大的交通系统高速掠过,一点微小的不适刺穿了日常体面,一个陌生男人因此靠近到足以触碰她的脸。Adrian Turner 在 Criterion 那篇文章里很有帮助,因为他把整部电影放回劳拉的回忆性叙述中,又坚持指出这段关系在行为层面上的真实与可信。[4] 正是在车站里,这种真实开始被风格化。这里的一切都公开、准时、可重复,可偏偏就是这个地方,让劳拉的人生第一次偏离了既定轨道。
里恩之所以反复回到车站,是因为车站本身已经装进了影片所需要的那道矛盾。[1][2][4] 它足够非个人化,于是偶然可以发生;它足够拥挤,于是情绪可以躲藏;可它同时又被钟表、线路与“谁也不会久留”的常识牢牢约束。劳拉和亚历克之所以能在这里相见,是因为车站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们之所以注定走向分离,也正因为车站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提供毗邻,却拒绝庇护。每一次重逢,从一开始就被下一次离站的广播影子笼住了。
正是在这一层上,茶点室变成了影片里最重要的房间之一。[1][6] 它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乏味,可平凡正是它的戏剧优势。茶杯、圆面包、闲谈与例行的服务,替劳拉和亚历克搭起了一个近乎隐形的包间。他们可以坐在那里,暂时免于替自己命名。真正替他们遮掩的,是一切都过分日常。可因为这个房间本身属于交通系统,它始终摆脱不了临时性。那里是一个带茶点的候车空间,和家的尺度始终隔着一段距离。里恩始终让观众看见这层差别。
西莉亚·约翰逊的声音与面孔,让克制比爆发更响
如果没有劳拉的画外音与西莉亚·约翰逊的表演,车站这套形式逻辑不会这样扎实。[3][4][5] Turner 提醒我们,里恩从结尾起笔,再让整段关系在劳拉的回忆里慢慢铺开,于是整部电影从一开始便带着回流之后的记忆压力,取代了即兴发生的现在时。[4] Dan Callahan 在 Criterion 那篇谈表演的文章里又把约翰逊面临的难题说得更准:劳拉自认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可她的眼睛总像刚刚站到泄露边缘,任何一次抬起、垂下、侧移,都足以制造悬念。[5]
这组组合正是影片的奇处。[3][5] 画外音说出了社交行为无法正面说出的东西,可即便到了内心独白里,劳拉仍然很少显得夸张。她谨慎、羞惭、不断计算分寸与后果。与此同时,约翰逊的面孔又在走另一条更危险的轨道。里恩可以让镜头停在她身上,不论是在咖啡馆、车厢里,还是一场看似无事的谈话之后,观众都能看见一种感情正努力与礼貌、教养和自控保持相容。在许多爱情片里,告白才是高潮;在《相见恨晚》里,自我控制本身就是最惊人的景观。
拉赫玛尼诺夫的重要性也正在这里,这段音乐保留了人物的克制,同时把克制放大到几乎震颤的程度。[2][3][5] 人物无法倾泻出去的部分,乐曲替他们冲了出来。配乐远离另一部电影式的过火,形成一种很精密的分工:劳拉的语言保持端正,她的面孔在暴露边缘颤动,协奏曲则承接了那个世界里谁也不敢直接说出口的情感重量。[2][3]
地下通道与借来房间,让私密不断重新滑回过境状态
影片中段由一连串他们可以短暂使用、却永远无法占有的空间组成。[1][4][6] 他们走过拱道,乘火车,坐咖啡馆,看电影,到乡间散步,然后试着迈出那一步,把过路式的相处真正转成私密空间,也就是去亚历克朋友斯蒂芬借出的公寓。[4] 里恩把这条推进线拍得很冷静,也很残忍。每一次出行都比上一次更像有意安排,可这些地点仍然都借自别的社会功能。休闲、通勤、友谊、待客,各自都临时替他们提供遮蔽,却没有一个真正把房间合法地交给他们。
也因此,公寓一场才会那样刺心。[4][7] 从情节纸面上看,它像是整段关系终于越过边界、进入“真正情节高潮”的地方。Kevin Brownlow 关于影片制作的文章很有帮助,因为他提醒人们,在战时英国,这样的题材本来就显得细弱而冒险。[7] 里恩对这种风险的回应,是让场面避开火热方向,转向仓促、别扭,并且随时暴露在打断之下。房间明明已经在那里,却没有变成庇护所。斯蒂芬回来了,时间提前收口,恋人只好在本该悬停审视的一小时里,匆忙把体面重新捡起来。
这场戏于是反过来证实了影片更深的一层判断。[1][4][7] 良心与社会规则固然挡在劳拉和亚历克面前,更深处的障碍来自形式本身:他们的感情已经习惯寄居于过路空间里。一旦它试图完整地占据一个静止的室内,它反而显得惊惶、临时、无法持续。借来的房间与车站是两种相反的空间,而《相见恨晚》让人看见,这段感情并没有学会在前者内部生活。
最后的致命一击之所以厉害,正在于它如此普通
影片最残酷的瞬间来自一件极普通的事:多莉·梅西特在茶点室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而亚历克只能用手轻轻碰一下劳拉的肩膀,当作告别。[1][4][5] 里恩在这里的本事,是让庸常直接完成伤害。一位聒噪熟人、一张公共桌子、一段列车时间表、一个极轻的身体接触,这些东西造成的损伤,比任何大声暴露的戏剧场面都更重。整部电影一直在证明,平凡空间足以容纳巨大感情;到了结尾,它又补上更冷的一句,平凡空间同样足以把它压碎。
丈夫最后的体贴,让这部电影没有落回犬儒。[4][5] 劳拉回到家里,整个人几乎被内心压力掏空,而弗雷德那句朴素、安静的关照,并没有抹掉这段感情,也没有替她开脱,更没有真正洞悉全部细节。它做的是恢复尺度。时刻表、晚餐、家务、安稳重复与不张扬的体贴,这个世界仍然还在。真正改变的,是劳拉终于知道了,原来这个普通世界一直没有容纳进她自己也未曾言明的那部分情感。最后那场痛哭之所以厉害,正因为影片直到这时才允许自己释放得如此明显。
《相见恨晚》之所以一直锋利,在于里恩把道德拍成了一个时间与空间的问题,使它超出说教层面,进入可被观看、可被感到的形式结构。[1][2][3][4] 车站钟面、地下通道、茶点室的桌子、借来的公寓房间,以及最后落在肩头的那一下轻触,都属于同一套设计。这里的爱情从来没有真正拿到过一块可以占领的领土,它只是不断从交通网络里借几段时间,试图在这些间隙里活下去。影片真正令人难受的,也就在这里。劳拉和亚历克曾以为触到一座私人乐园,最终发现那座乐园从一开始就一直挂在站台上,作为一班即将开出的列车,被广播念走了。
来源
- Vic Pratt,《Brief Encounter - a return ticket to Temptation》,BFI。
- BFI,《Brief Encounter (1945)》影片页。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Brief Encounter》影片页。
- Adrian Turner,《Brief Encounter》,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Dan Callahan,《Flickers of Passion: Celia Johnson in Brief Encounter》,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Carnforth Heritage,《Welcome to the Home of Brief Encounter》。
- Kevin Brownlow,《"Riskiest Thing I Ever Did": Notes on Brief Encounter》,The Criterion Coll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