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把米拉·奈尔说成一个“全球化导演”,这个说法并没有偏离事实。[1][4][5] 她的电影横穿印度、东非、英国与美国,纪录片的底子进入剧情片,热闹、浪漫与政治锋利经常同时出现。只是“全球化”这个词太轻,压不住她真正独特的地方。奈尔并非一个把不同地点收集进镜头的导演,她真正擅长的是拍“流动”。在她的电影里,人物总在带着压力的空间里穿行:人行道、站台、汽车旅馆停车场、婚礼家屋、屋顶、办公室、酒吧、厨房,以及那些足以容纳半个社会同时进入画面的大街。[1][2][4][5]

也正因为这样,她的电影总带着很强的身体感。[1][2][3] 她很清楚,阶层、迁移、欲望与家庭压力都并非漂浮在情节上方的抽象议题,它们发生在共享空间里,发生在旁人的注视、噪声、热气、交通、闲话、劳动与中断之间。奈尔最难得的能力,在于她能把这种拥挤环境拍得可读,又不把它压平。一个房间里很多人在动,她仍旧能让一张脸、一次停顿、一点私人的恐惧,完整地浮现出来。

图像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一张 2013 年米拉·奈尔在桑给巴尔国际电影节的真实照片。[6] 这张图比经过抛光的棚拍更适合这篇文章,因为写奈尔,合适的入口本来就应该是公共、流动、被世界包围的。她的电影始终在处理人如何在他人的视线里遇见世界,这张照片把这种向外展开的能量留在了画面里。

她从纪录片出发,先学会压力怎样在现实里移动

奈尔自己谈早期工作时,最有分量的地方,是她把起点放在纪录片,而没有停在风格标签上。[1] 在 Criterion 2009 年的访谈里,她回忆自己在 Richard Leacock 门下接受 Direct Cinema 训练,拍 So Far from India 时发现,只要现实开始在镜头前展开,一件事自然会把另一件事带出来。[1] 这种观看习惯后来一直没有离开她。她转入剧情片之后,空间仍旧带着持续施加作用的社会环境属性,装饰性背景退到很后面。

Salaam Bombay! 是这个方法最清楚的早期证明。[2][3] Criterion 的影片页强调它带着近乎纪录片的现场感,BFI 的文章则把它放进新现实主义的谱系里,指出它以强烈的 verite 气质处理孟买红灯区,并让真实的街头儿童进入表演。[2][3] 对一篇导演小传来说,关键不止是题材本身,而是奈尔的做法。她让城市自己生成戏剧压力。Krishna 的饥饿、盼望与受辱,始终和周围那套街头经济连在一起。[3] 电影海报、茶摊、小工活、节庆人潮、可以剥削他也可以暂时收留他的成年人,都属于同一个系统。

这也是奈尔最深的一种导演手感。[1][2][3] 她不会先把“纯真”从世界里抽出来,再替它保温。她直接让纯真穿过世界,再把这个过程的代价拍出来。哪怕是在第一部长片里,人群也不只是纹理,它本身就是结构。

在奈尔这里,迁移从来是身体性的,并非口号

如果说 Salaam Bombay! 让人看到奈尔怎样把城市密度转成叙事能量,那么 Mississippi Masala 则说明她怎样处理流离失所。[4] Bilal Qureshi 在 Criterion 的文章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把这部片子的爱情线、乌干达亚洲人被驱逐的历史、美国南方的种族秩序,以及奈尔自己的社会学和纪录片训练,放进了同一个框架里。[4] 于是,“迁移”在电影里没有停留在背景说明的层面,它决定了人物在哪里工作、在哪里睡觉、窗外是什么样的停车场,也决定了一段恋爱必须怎样在早已被种族与记忆切开的地表上移动。[4]

正是这种身体性的具体,让奈尔的政治感持续有效。[1][4] 在 Mississippi Masala 里,流亡并没有被拍成高贵的乡愁,它出现在汽车旅馆劳动、家族生意、路边空间、旧记忆,以及无法干净归属任何一处的现实笨拙里。Qureshi 提到影片在密西西比与坎帕拉的实地拍摄,这一点重要,因为奈尔的电影一直在追问,历史如何停留在人每天都会碰到的表面上。[4] 一张桌子、一家酒铺、一间汽车旅馆办公室、一辆车、一场烧烤、商铺之间那一小段柏油路,她都知道,这些地方正是身份停止成为理论、开始变成摩擦的位置。

她也从来不把静止误认成尊严。[4] 奈尔电影里的人物,经常在被困住的时候仍然处于移动状态。他们开车、送货、跳舞、等待、争吵、折返,或者试着跨进另一种未来。运动本身并不会自动带来自由,可它正是欲望与结构第一次同时显形的地方。

她的人群场面里,总带着很高的叙事智力

Monsoon Wedding 也许最能解释,为什么奈尔可以同时显得慷慨又精确。[1][5] Pico Iyer 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写,这部电影像是让整个世界汇入新德里一户人家,这个判断不止说中了规模,也说中了方法。[5] 来自几个国家的亲戚、乡下来的工人、活动策划、佣人、乐队与焦虑的家人,被同时放进一个家庭生态里。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奈尔让这种忙乱充满愉悦感,同时又从不丢掉它内部的紧张。喜剧、羞耻、金钱压力、包办婚姻程序、调情、秘密和旧伤,全都在同一时间运转。[5]

很多导演一遇到大群像,要么把人物压成噪声,要么把他们分拣成几条整整齐齐的平行线,奈尔都没有这么做。[5] 她让这个家保持一种可渗透状态。人们会互相偷听,会偶然相撞,会消失进侧室,也会把私人知识带进公开仪式。婚礼本身成了一台会放大一切的社会机器。Iyer 说许多世界从四面八方涌入这个房子,可电影在细节上仍旧异常精确,呼吸感也始终存在。[5] 这种把密度和清晰度同时保住的能力,本身就是非常强的导演工作。

这也说明,奈尔怎样把纪录片式的贪心,与剧情片的编排完整地接在一起。[1][5] 她喜欢一句话里混进几种语言,喜欢工人把庆典的可见架构一点点搭起来,也喜欢灯泡熔断、电话掉线、时间失序这些小型现实细节。[5] 但这些观察都不会停在民族志式的摆设上,它们会继续生成节奏、尴尬、悬念和释放。奈尔拍家庭时,把它拍成一个会持续变天的天气系统,象征功能只占其中一小部分。

为什么奈尔到现在仍旧很当代

奈尔之所以一直显得当代,是因为她知道,现代生活既拥挤,也不平等,可它始终是共享的。[1][3][4][5] 她的电影从来不假装,人只要逃离社会就能获得自由。她更关心的是,在已经被历史噪声填满的市场、城市、离散社群、婚姻与街区内部,生活还能怎样被做出来。她不会把迁移压成一种向上的鼓舞叙事,也不会把共同体拍成纯粹抚慰。劳动、等级、肤色、性别,以及藏在日常程序里的暴力,她都看得很近。[3][4][5]

与此同时,她也从来不把艰难误认成严肃。她的电影里有音乐、食欲、笑话、感官性和速度,因为这些本来就属于现实生活。[1][4][5] 真正重要的地方,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她让语调本身变成社会性的东西,混合几种语调只是表层现象。欢乐总是和拥挤一道到来,秘密总要经过仪式,爱情总要经过迁移,悲伤总要经过劳动与家庭义务。

顺着这个角度去看,米拉·奈尔的作品会显得非常完整。[1][2][4][5] 她并非一个四处旅行的导演,她是一个知道人如何被空间安排、隔开,又如何被空间短暂连接起来的导演。在她的电影里,街道、汽车旅馆、婚礼帐篷和借来的房间从来都并非中性的,它们是世界压进人物身体的地方,也是人物终于变得清晰可见的地方。

来源

  1. Michael Koresky,〈Brief Encounters: An Interview with Mira Nair〉,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2.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Salaam Bombay!〉影片页。
  3. Alex Dudok de Wit,〈Salaam Bombay! ranks with the masterpieces of neo-realism〉,BFI / Sight and Sound。
  4. Bilal Qureshi,〈Mississippi Masala: The Ocean of Comings and Going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5. Pico Iyer,〈Monsoon Wedding: A Marigold Tapestry〉,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6. Wikimedia Commons,〈File:Mira Nair at ZIFF 2013.jpg〉照片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