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拉斯教授的崩溃与影片结尾。

约瑟夫·冯·斯登堡的《蓝天使》通常被记作让玛琳·黛德丽成为世界明星的那部电影。这个说法成立,却也容易把影片缩成一则“明星诞生”的掌故,旁边附带一位悲剧教授。它之所以更难被时间磨掉,原因在于影片把屈辱理解成一种声学事件。拉斯并非只是爱上萝拉·萝拉、失去职位、误入婚姻、随剧团巡演,最后破碎地死去。他是一步步从一个声音支配房间的世界,被推入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别的声音先于他的自我辩护,已经把他变成笑柄。[1][2]

这也让《蓝天使》不止是一座早期有声电影的里程碑。它关心的是声音怎样处理等级。BFI 对核心关系的概括很清楚:埃米尔·雅宁斯饰演的拉斯教授稳固、资产阶级化;黛德丽的萝拉则成为迷恋的主体,而不只是被迷恋的客体。[1] filmportal 的剧情梗概沿着教室、歌舞厅、婚姻、巡演舞台、公开羞辱与最后回到教室的路线,记录了这场坠落。[2] 但这一连串事件并不只属于道德或情色层面。影片反复提出一个形式问题:一个靠纪律、纠错与课堂命令生活的男人,进入一个会用噪音回击他的表演空间后,会发生什么。

题图正好能说明这一点。Wikimedia Commons 将它标注为一张派拉蒙为 1930 年电影拍摄的宣传照,刊登于 1931 年 1 月的《National Board of Review Magazine》。[6] 它不是一张泛泛的黛德丽魅力肖像。萝拉反坐在椅子上,双臂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占有感搭着,脸转向观众,像是已经丈量过整个房间,并且找不到任何急着起身的理由。这个姿态包含了影片的完整论点:她不用追逐权力。她只是待在表演内部,等别人开始围着她重新调整自己。

教室无法继续密封

拉斯的权威,一开始是一种封闭房间里的幻觉。学校给他队列、课桌、规矩、词汇、惩罚,也给他一个让话语自上而下落下的位置。他纠正学生,因为纠正就是他的社会职能。教室让语言变成等级:一个声音发问,其他声音作答;一个成年人命名错误;青春期的身体必须坐稳,必须变得可读。

蓝天使歌舞厅在拉斯完全理解之前,就已经打破了这套语法。在 filmportal 的叙述里,他来到俱乐部,是因为学生迷上了萝拉,他打算查清这股“不端”从何而来。[2] 这个动机很重要。拉斯进入歌舞厅时是审查者,不是顾客。他以为自己正把课堂带进夜总会,影片却把污染的方向倒转过来。俱乐部的歌曲、笑声、海报、后台移动与性展示,全都反向流回他的教室。他试图审视的东西,最后审视了他。

早期有声电影让这次倒转有了咬合力。Robert J. Cardullo 的文章把《蓝天使》放回早期有声电影及其生成的文化世界里,既强调它在黛德丽成名过程中的位置,也强调它充满矛盾的制作历史。[3] 斯登堡使用声音,并不只是证明人物可以开口说话。他把声音拍成渗漏。舞台之外的生活不断挤压画框。歌舞厅表演从门后漏进来。音乐改变一间房间的情感归属。教授的嗓音曾经是秩序的工具,如今却只是众声之中脆弱的一道。

萝拉·萝拉把冷淡变成命令

黛德丽的表演危险,正在于它拒绝普通意义上的用力痕迹。David Sterritt 在《Cineaste》关于黛德丽与冯·斯登堡合作周期的评论中,将《蓝天使》与《摩洛哥》写成 1930 年让斯登堡成为“造星者”的两部首映作品,同时也强调两人共同打磨出的银幕人格里,显露与遮蔽之间的平衡。[4] 那种冷并非空洞。它是一门技术。萝拉的力量,在于她表演出可接近性,却从不交出内里的天气。

这一点让影片避开了单纯的蛇蝎美人读法。萝拉不需要按常规方式设局。她唱歌、观看、等待、调整注意力,让拉斯把剧场性的招呼错听成私人的命运。残酷确实存在,却不是幕后主谋的残酷。它更像职业表演者遭遇了一个业余观众,而这个观众无法承受“被看见”和“被选中”之间的差异。

Marybeth Hamilton 在 History Workshop 的文章里,很有价值地把影片重新放回魏玛歌舞厅文化,提到影片 1929 年末的制作时刻,以及“蓝天使”环境所来自的异议性、实验性与情色化世界。[5] 这层背景很重要,因为萝拉并不只是私人诱惑。她属于一个商业化、都市化、舞台化的世界,那里自有一套代码。拉斯的灾难,从他把这些代码当成专门指向自己的信息时开始。歌舞厅节目给出的是带电的公共虚构;拉斯听见的,却是一声私人召唤。

歌舞厅让观看者显形

蓝天使俱乐部最令人不适之处,并不在于它颓废。它把所有人都变成观看者,接着展示观看如何扭曲他们。拉斯最初从上方观看,努力维持一种检察式距离。他的学生带着青春期的兴奋观看。剧团看着他怎样变得有用。萝拉看着他看她。这个房间像一部机器,把凝视转成暴露。

Cardullo 对斯登堡布景细节的讨论,特别强调小舞台、拥挤的化妆间,以及塞得过满的歌舞厅装饰:剪影、彩带、天使、网、鸟和其他纹理,都把萝拉与拉斯周围的世界压得更密。[3] 这种密度并非单纯气氛。它取消了拉斯在教室里拥有的清晰空间线条。这里没有一个中性的评判位置。每个角度都被表演占满。

这正是化妆间如此重要的原因。它本该是舞台之后的私人区域,却像是舞台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衣服、脂粉、家具、出入口、被听见的声音,都不断提醒拉斯:这里的亲密永远带着一部分程序性。萝拉的后台世界不是表演的反面。它是表演修补自身、等待出场、换上另一套服装的地方。拉斯把进入误认成真相。

坠落最后成为一种声音

最后的羞辱之所以具有毁灭性,是因为影片把拉斯送回一个他本该曾经被认出的房间,随后让“认出”本身变得无法承受。filmportal 的梗概记录了这套残忍的演出逻辑:剧团来到拉斯的故乡演出,因为已经堕落的教授可以被拿来招徕观众;那一夜则以他在轰鸣的公众面前崩溃告终。[2] 侮辱不只在于他成了小丑。更狠的是,他过去的身份如今已经成为节目的一部分。

在这里,声音设计完成了道德设计。Cardullo 对结尾的解读提到拉斯发疯般的鸡鸣、幕后活动、萝拉重复自己的标志性歌曲,以及那段与忠诚和诚实相连的旧钟声,在拉斯死于旧课桌前时重新出现。[3] 影片展示的不是一次下坠。它为这次下坠配了谱。拉斯最后的公共声音不是训诫、辩论或忏悔。那是一个在别人安排好的条件下被挤出的、动物化的声音。

这声鸡鸣比一段演说更可怖。演说还能让拉斯把痛苦组织成意义。鸡鸣则把意义剥回暴露。这个声音先让他作为一具毁坏的身体被听见,然后才让他作为悲剧人物被理解。也正是在这一点上,《蓝天使》以近乎严厉的方式使用早期有声电影。声音在这里并不带来自由。声音可以成为陷阱。

影片为何仍然刺痛

影片的性别政治依旧严酷,它的快感也并不清白。它要求观众欣赏萝拉的掌控力,同时观看一个男人以近乎施虐的精确度被摧毁。但这种不适正是影片力量的一部分。《蓝天使》没有把欲望美化成爱情,没有把教育美化成权威,也没有把表演美化成无害娱乐。它展示的是,一旦观众在场,这三者都会变成权力系统。

黛德丽后来的神话,容易把萝拉软化成一组图像符号:椅子、丝袜、歌曲、烟雾、目光。斯登堡的电影比符号更锋利。萝拉的形象之所以持久,是因为它在结构上高效。她让教授的世界听见了自己。教室一直依赖表演。体面一直需要布置。权威一直需要一个正在聆听的观众。《蓝天使》只是给了这个观众另一首歌。

拉斯死回课桌前,是因为影片知道,屈辱最痛的时刻,往往发生在一个人被送回旧日符号曾经有效的地方。房间还是那一类房间。身体已经不是那一具身体。声音越过了边界,秩序也无法恢复。这就是影片阴冷的现代性:它明白,公共崩塌不只是被看见的事情。它也会被听见、被重复、被记住。

来源

  1. BFI,《Der blaue Engel(1930)》——影片页面,包含演职员、片长、演员关系概括,以及拉斯迷恋萝拉的剧情摘要。
  2. filmportal.de,《Der blaue Engel》——德国电影条目,包含制作资料、剧情梗概、拍摄日期、首映信息、格式、声音系统与版本信息。
  3. Robert J. Cardullo,《Angel Sings the Blues: Josef von Sternberg's The Blue Angel in Context》,FILMHISTORIA Online 30,第 2 期(2020)——关于早期有声电影、制作背景、黛德丽的明星地位、歌舞厅设计与影片结尾的文章。
  4. David Sterritt,《Dietrich & von Sternberg in Hollywood》,Cineaste 44,第 1 期(2018)——关于黛德丽与冯·斯登堡合作、黛德丽明星人格,以及银幕形象显露与遮蔽平衡的评论文章。
  5. Marybeth Hamilton,《Radical Object: The Blue Angel (1930)》,History Workshop,2022——关于影片宣传图像、魏玛歌舞厅环境、黛德丽与政治余生的文化史札记。
  6. Wikimedia Commons,《File:The-Blue-Angel-Dietrich.jpg》——派拉蒙《蓝天使》宣传照,刊登于 1931 年 1 月的《National Board of Review Magazine》,本文题图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