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宫崎骏,人们常用几个大词赞美他:想象力、惊异感、自然、飞行、童年。这些词都成立,却会让他的电影听上去比实际更柔软,也更少工艺痕迹。下方两支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片段的价值,就在于它们把他的方法浓缩成两个操作层面的难题:动画里的环境该怎样行动;人物又怎样在故事尚未解释他们之前,先变得可读。[1][2]

合在一起看,这两支片段反驳的是偷懒版的“世界搭建”。在宫崎骏这里,一个世界不能退化为房屋、树木、天空、精灵与机器的装饰清单。它是一处压力场。孩子穿过它,在里面等待,误读它,害怕它,信任它,又因为它而改变。也因此,《龙猫》几乎可以显得没有情节,却仍然保持戏剧上的警觉;《风之谷》《幽灵公主》《千与千寻》和《崖上的波妞》这样的作品,也会不断让天气、门槛、动物、引擎和水域变成真正参与戏剧的力量。[3][4][5]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博物馆的宫崎骏展解释了为何这些短视频超过了影迷福利式片段的范围。博物馆借吉卜力工作室档案中的原始印象板、角色设定、分镜、layout、背景、美术海报与赛璐珞片来呈现他的工作,这正是这些片段在小尺寸里显影的制作链条。[3] 观众看电影时,环境与人物不会像两个部门那样分开。它们以两种方式追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动画世界能够维系怎样的生命?

环境是一场人物测试

第一支片段《Depicting the Environment》值得这样看:它几乎从不把景观当作布景。[1] 宫崎骏那些最有力量的地点充满愉悦,却没有中性。一条林间路召唤人去探索,同时也藏着成人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澡堂令人目眩,同时也靠劳动、等级、欲望和规则运转。一座山谷、一片海、一座城堡、一座小镇、一处火车站台,或是一栋家宅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人物必须学会这个地方要求怎样的注意力。

也因此,宫崎骏电影里的环境很少像一张贴在动作背后的背景画。它有节奏。草在动,烟悬着,虫群涌起,水面抬升,尘土聚拢,机器呼吸,小小的家用物件也像带着记忆。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博物馆展览强调背景和 layout,这一点在这里很重要,因为那些材料的意义不止于漂亮的制作遗物;影片正是在那里决定一具身体如何穿过一个世界。[3] 一张 layout 可以让走廊显得安全,让门槛显得迟疑,也可以让一棵树少一点符号气,多一点邻居般的重量和耐心。

吉卜力工作室作品页为这种观看方式提供了事实锚点。《龙猫》列为 1988 年电影,宫崎骏担任原作、编剧和导演;《风之谷》《幽灵公主》《千与千寻》和《崖上的波妞》也同样位于官方片目中,宫崎骏的作者身份与故事、导演和更大的设计文化相连。[4] 这种连续性说明,环境智慧不只属于某一部影片;它是一套反复出现的电影语法。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博物馆 2026 年吉卜力工作室放映系列的说明尤其有用,因为它没有把这些电影抹平成一句海报口号。[5] 页面把《幽灵公主》放在铁镇、桑、森林精灵和兽神之间的苦涩冲突中来介绍,并强调影片拒绝把冲突收窄成轻易的善恶二分。[5] 它也把《千与千寻》放在千寻为神灵服务的澡堂工作中,把《崖上的波妞》放在一个手绘海洋世界里萌发的友谊中。[5] 从这些说明中可以推得:宫崎骏的景观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拒绝停在伊甸园或末日图景两端。它们是带着责任与牵连的生命系统。人物光是赞叹解决不了这些世界,他们得学习如何在其中行动。

这就是第一支片段最值得标注之处:观看时留意环境如何发出指令。宫崎骏的动画世界会在一句对白确认之前,先教观众把注意力放到哪里。一阵风、一个煤灰精灵、一位河神、一条被水淹没的路,或是一台轰鸣的引擎,都能让一场戏的道德轮廓变得可见。故事没有退到气氛后面;气氛本身承担了讲述。

人物早于心理说明开始

第二支片段《Developing a Character》把同一套逻辑收窄到《龙猫》。[2] 人们很容易从龙猫自身谈起,因为这个生物已经成为动画史上最易辨认的形象之一。不过,进入这支片段的更好入口,是孩子们。皋月和小梅之所以可信,并不靠影片给她们安排复杂的解释性独白,而是靠时机、运动、好奇、急躁、恐惧、姿态,以及她们各自回应房屋与乡野的方式。那处乡野既普通,又带着魔法。

这也是第一支与第二支视频必须放在一起看的原因。环境片段描述那片压力环境;人物片段描述身体如何学习它。[1][2] 如果换成层次较薄的电影,乡间房屋会变成迷人的容器,魔法生物会变成方便做成玩具的发明。在《龙猫》里,房屋吱呀作响,女孩们检查它,煤灰精灵退走,树木高耸又庇护人,龙猫的体量感也随着孩子的勇气不断变化。人物没有被叠加在地点上;一个人怎样试探地点,地点又怎样回应,人物由此露出来。

宫崎骏笔下的孩子常常以这种方式成立。他们鲜活,却没有被过度解释。本文不能把他们说成单纯的纯真容器。他们会专横、固执、勇敢、粗心、慷慨、嫉妒、孤独,也会有强烈的观察力。让他们留在记忆里的,是这些电影在心理标签之前,先信任身体的专注。一个孩子奔跑、赌气、倾听、躲藏、提着包裹、喂鱼,或是盯着父母看,已经足以告诉我们,正在运动的是怎样一颗心。

吉卜力官方对《龙猫》的条目给出最基本的制作事实:1988 年上映,宫崎骏编导,久石让作曲,片长 86 分钟。[4] 这些信息看似朴素,却凸显影片的纪律:片长不长,情节没有过度编织,解释也不咄咄逼人。它靠分寸建立情感力量。当女孩们抵达房子,当小梅追随她以为自己看见的东西,当皋月试着表现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当森林成为可求助之处,逃离感退到后面,影片就在人物与环境一次次接触中发展人物。

因此,第二支片段教人养成一种有用的重看习惯:先不要问宫崎骏的人物“代表”什么。先看人物注意到什么,他们以多快的速度靠近或远离不确定,又有哪些世界的部分回应了他们。作为形象,龙猫的伟大倚靠这一交换。他不只是带着耳朵、牙齿、肚子和剪影的设计物。他是注意力的压力测试。如果孩子们画得不够具体,这个生物就会变成毛绒图标。正因为孩子们有生命感,这个生物才能保留神秘,也不会空掉。

两支片段共同揭示的东西

合在一起看,这两支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视频显示了宫崎骏动画为何能越过怀旧继续存活。[1][2] 这些电影没有让观众在沉浸式美感与严密工艺之间做选择。它们让美感成为纪律的结果。一片森林被细致画出,因为孩子的信任系在它身上。一个孩子被精确地动画化,因为世界的神秘需要这个孩子有能力接收它。环境与人物彼此补全。

这也解释了宫崎骏的作品为何能带来安慰,又保留阻力。他的世界邀请人进入,同时也常常容纳疾病、劳动、战争、废弃物、孤独、哀伤、危险机器和脆弱家庭。[5] 安慰来自注意,并非来自否认。电影足够仔细地看着世界,恐惧才有地方可以安放。一个孩子穿过田野,走进澡堂,对精灵说话,喂养一个生物,和陌生人同行,或是等待父母,电影都会尊重这个动作的尺度。

2009 年宫崎骏在圣迭戈 Comic-Con 上的封面照片,也因同样的原因有用。[6] 它不是某部电影的剧照,也没有把吉卜力概括成品牌的野心。它呈现的是一位电影作者在公共场合对着麦克风讲话,而在他数十年的工作里,说话很少是首要工具。这两支视频让这层对照变得有生产力。宫崎骏在这里解释;他解释的却是一种通常让地点、手势、天气和注意力自己说话的电影。

这组视频给出的实践课很清楚:在宫崎骏这里,别把惊异感和建造工艺拆开。惊异之所以到来,是因为建造足够耐心,让观众相信人物与世界正在实时发现彼此。也因此,他的电影可以被孩子观看,被成人重看,并且仍然在最好的意义上显得没有完成。世界不断递出考验,人物也不断教我们怎样观看。

来源

  1. Academy Originals,《Hayao Miyazaki: Depicting the Environment》,YouTube 视频。
  2. Academy Originals,《Hayao Miyazaki: Developing a Character》,YouTube 视频。
  3. Academy Museum of Motion Pictures,《Hayao Miyazaki》——关于吉卜力工作室档案材料与展览范围的展览页面。
  4. Studio Ghibli,《Studio Ghibli works》——宫崎骏导演作品的官方片目页面,其中包括《龙猫》。
  5. Academy Museum of Motion Pictures,《The World of Studio Ghibli》——关于吉卜力手绘动画、讲故事方式与影片语境的放映系列说明。
  6. Wikimedia Commons,《File:HayaoMiyazakiCCJuly09.jpg》——Natasha Baucas 拍摄的宫崎骏在圣迭戈 Comic-Con 上的照片,本文用作文章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