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至今谈起芭芭拉·洛登,常常仍旧先讲那句最省事的话:她只导演过一部长片。这个事实没有错,批评上的问题却正好也从这里开始。[1][2][6] 这样的说法把她压缩成一种稀缺性的传奇,真正值得看清的东西却是她的准确。到了《旺达》(Wanda,1970)里,洛登找到了一种拍法,让“漂流”不再停留在模糊的波西米亚情调,也不再属于美国电影熟悉的逃亡神话,它被重新安放进阶级、地方与性别的结构里。[1][4][5] 美国电影从来不缺离家者、逃亡者、公路上的幻觉人物,洛登做的事情更冷,也更难:她把离开拍得毫无凯旋感,只留下它的残余,疲惫、拮据、坏房间、空白时间,以及一个独自行动的女人不断落入他人安排的社会现实。

也正因为如此,《旺达》这些年才一直在长大,没有在旧日声誉里停住。[1][2][6] Criterion 把它放进美国独立电影的关键位置,BFI 的影片页也同样强调它那种毫不取悦人的力度。[1][4] 这些判断都站得住,问题在于,一旦传奇性盖过了方法本身,影片反而容易被说得过于抽象。洛登真正的本领首先是技术性的。她调动工业地景、小规模团队、场面里的空气感,以及她本人向内收束的表演,一起造出一部电影,让自由看上去更像一种没有保护的暴露状态,而并非一场自我发明。[2][5]

图像说明:题图直接取自《旺达》本身。这样处理很重要,因为一篇关于洛登的导演侧写,最好仍旧紧贴她真正的视觉文法:门口、侧身、灰暗室内,以及那些总像比世界慢半拍抵达的身体。[4]

一个长期被体制误读的表演者,后来成了拒绝奉承体制的导演

在拍出《旺达》之前,洛登已经在美国的表演工业内部待了很多年,她并不缺少被看见的机会,缺的是被准确看见。[2][3] Amy Taubin 与 Valeria Rotella 的文章从不同角度写到同一个问题:歌舞队的亮相、好莱坞的可见度、舞台上的奖项与声誉都真实存在,工业系统却始终倾向于用现成类别来安放她,而这些类别总比她本人来得窄。[2][3] 她可以被选中、被拍摄、被称赞,误读却并没有因此减少。理解这一层很重要,因为《旺达》看上去正像是对整套误读机制的回应。

洛登没有通过让主人公显得“强大”来报复这套机制。[2][3][5] 她走向了更难的一条路。她从角色身上撤掉了电影最常用来维系观众忠诚的几样保护层:可以洗白一切的前史、完整流利的自我解释、带着风格感的反抗姿态,以及最后必定到来的情绪性改造。[2][5] 她换上的东西,是一种向内收拢的存在感。旺达·戈龙斯基在走、在等、在跟随、在判断失误、在食物递到面前时才开始吃,也在持续移动,因为停下来同样没有更好的生活在等着她。[1][4][5] 这场表演之所以准确,正因为它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求观众佩服它的艰难。洛登把自己导演成一种几乎带着克制狠劲的平直存在,仿佛魅力本身也属于电影已经决定丢掉的谎言。

《旺达》把漂流从一种情绪改写成一种社会状态

这部电影的起点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一开始就把洛登真正关心的问题露了出来。[5][6] BFI 与 Criterion 都提到,影片萌发于一则报纸短讯:一个女人在获刑之后,反而向法官致谢。[5][6] 洛登盯住的是这个事实内部更深的一层,什么样的生活,会让惩罚听上去像一种解脱。由此展开之后,《旺达》就不再只是犯罪故事,它更像一项关于枯竭能动性的观察。片中这个女人离开丈夫,放弃子女抚养,穿过宾夕法尼亚煤矿地带四处游走,最后进入一个小罪犯的轨道,电影却始终没有把这些动作整理成一条简单的“觉醒线”,也没有把它们归入单纯的堕落判断。[1][4][5]

也就是在这里,洛登与那些更迷恋公路神话的传统拉开了距离。[1][5] 《旺达》里的移动从来没有扩大主体,它反而一遍遍让人看见主体原本就被分配到多么狭小的位置。汽车、酒吧、旅馆、柜台、化妆间、停车场与银行,并不构成一条带着色彩感的反英雄路线,它们更像一连串临时停放区,旺达在里面轮流被忽视、被使用,或者被短暂容纳。[1][4][5] 洛登的控制力,就落在每个地点都足够具体,却始终没有滑向风景化这一点上。电影的世界有质地,这份质地却不承担安慰功能。

Becca Voelcker 那篇谈结尾的文章尤其有用,因为她把影片对“收束”的拒绝说成一种政治判断,而并非一种时髦姿态。[5] 换到别的电影里,一个悬而未决的结尾很容易显得机巧;到了《旺达》这里,它属于结构本身。洛登建出的这个人物,从头到尾都没有被赋予“问题已经解决”的叙事体面。漂流并没有揭开一个隐藏起来的主权自我,它揭开的是另一件事:有些人的选择总是来得很晚,带着损耗,或者早已被现实定下价格,根本无力承担。[5][6]

稀薄的 16 毫米纹理与工业空间,本身就是方法,并非背景

人们常把洛登的现实感说成带着纪录片气息,这个判断成立,前提是它不能把《旺达》说成一部偶然长成这样的电影。[1][2][5] Criterion 强调那种贴身的 verite 感,Voelcker 则补上了更关键的生产事实:拍摄跨了十周,地点在宾夕法尼亚与康涅狄格,团队只有四个人,预算也极其有限。[1][5] 这些条件并不只是为了“真实”而被克服的障碍,它们后来干脆进入了形式本身。影像保留着空场、尴尬比例与并不讨喜的表面,社会性的疲惫于是从主题层面落到了可见纹理里。

这份纹理与地方又是分不开的。[1][4][5] BFI 把《旺达》概括成一部关于工业腹地中漂流女人的电影,这个说法很准,因为工业世界从来没有退到人物后面去充当地方色彩。[4] 煤矿地带、服务站、简陋室内、沿街低矮商业带、旅馆与酒吧,一直把旺达按回物质现实之中。洛登始终不让漂流抽象化,每一段都有自己的重量:廉价的一餐、一张发硬的床、车里的沉默、一家店面、一间像按小时租出的房间。于是,这部电影在形式上显得瘦,却从来不空。

也因此,洛登的“平直”才带着欺骗性。[2][5] 构图第一次看上去会让人觉得随手,它们实际却承担着高度克制的工作。旺达一次次被放在房间边缘、门框旁边、平光之下,或者被置于一种像临时落脚、并未真正安放完成的位置里。整个视觉世界都在持续追问一件事:她是在占据空间,还是只是短暂停穿过去。洛登没有用对白来回答,她让姿势、距离与等待自己承担论点。

洛登的后继影响一直在扩张,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拒绝了虚假的抬升

如今关于洛登的重新发现,也已经成了她导演侧写里的一部分。[1][6] Criterion 的版本说明提到 UCLA 电影电视档案馆的修复,以及 Film Foundation 与 Gucci 的支持;Criterion 与 BFI 也都同时指出,在更广阔的复映与重估过程中,《旺达》已经从一部长期难见的边缘作品,进入持续被提起的参照系。[1][6] 它当年在威尼斯拿到国际影评人奖,之后却长期停留在远小于其成就的公共能见度里;这些年发生的变化,更像是对可见度的修正,而并非作品意义的改写。[6]

后来不断回到洛登这里的导演与批评者,看中的也从来不只是一个等待“抢救”的失落女性作者。[2][5][6] 他们一次次遇见的,是一位明白银幕上的尊严并不依赖英雄修辞、不依赖过度心理说明、也不依赖最终救赎弧线的导演。她拍出一部电影,让一个女人可以被动,却不因此沦为空洞象征;可以受损,却不因此被改写成教材;可以在路上,却并没有自动获得自由。[2][5] 这种组合一直稀少,因为电影太习惯把痛苦尽快兑现成道德清晰度,洛登偏偏把这笔账一直悬在那里。

顺着这个角度回望,芭芭拉·洛登那部唯一的长片,便不再像一种需要补偿的匮乏。[1][2][6] 它更像一次单独而坚硬的介入。《旺达》一直有力量,正因为它拒绝把漂流处理成风格,也拒绝把解放压缩成口号。工业质地、向内退让的表演,以及始终不能收束的社会时间,一起围住同一个洞见:对某些人来说,自由先以一种关系渐薄、保护撤空的状态出现,随后才谈得上新生活的形状。洛登把这一层看得很清楚,也把它拍得没有任何装饰。[1][4][5]

来源

  1.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Wanda》影片页,含剧情简介、修复信息与主创名单。
  2. Amy Taubin,〈Wanda: A Miracle〉,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3. Valeria Rotella,〈Getting to Know Barbara Loden〉,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BFI,《Wanda (1970)》影片页。
  5. Becca Voelcker,〈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the ending of Wanda〉,《Sight and Sound》 / BFI。
  6. Rachel Pronger,〈“I wanted to approach the curation from a position of abundance”: Wanda and Beyond curator Elena Gorfinkel on Barbara Loden〉,B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