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墓园》里沉睡的士兵仍与世界相连。他们的身体占据一间改作诊所的教室。志愿者替他们擦洗,在他们醒来时喂食,看护点滴,又坐在一根根竖立的光管旁;光管轮番亮起饱和的色彩。传说中,楼下的亡故君王正汲取士兵的精力,继续远古的战役。睡眠让这些男人同时向几重时间敞开。
这幅景象可以带人进入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的电影,也显出人们谈论这些电影时常犯的错。说它们“如梦”,准确,却远远不够。这个词很容易把缓慢延展的时间、突如其来的变形、鬼魂、笑话、疾病、欲望与政治恐惧,统统融进一团柔软气氛。在阿彼察邦的电影里,梦的装饰意味退在其次。它们改变谁能开口、什么能够算作记忆,也改变一个地方是否只属于当下。[1]
他的多部作品拍在泰国,《记忆》则来到哥伦比亚;这些电影一再松动个人的内在经验与众人共有历史之间的界线。一则故事在陌生人之间迁徙。一段恋情转作森林寓言再度归来。一座医院的记忆借另一座医院重现。一名女子脑中的声响,渐渐带上深埋经验的重量。在这套电影里,睡眠也属于公共生活。它本身就是一处公共空间:变动不定、感官充盈,有时令人惊惧,又挤满白昼未能裁定的种种主张。
谁把故事讲下去,故事便属于谁
早在睡眠成为核心意象之前,阿彼察邦已经确立了这条原则。他的长片处女作《正午显影》(2000)让一支摄制组从曼谷一路走入泰国乡间,请沿途遇见的人续讲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名使用轮椅的男孩和他的老师。它经由口述、手语、歌唱、舞蹈、广播与搬演片段不断传递。每一位参与者都接过一段已在流转的故事,再改变下一位讲述者接到的版本。[2]
人们常以超现实主义的“精致尸体”游戏形容这部电影,真正要紧的仍是它的方法。纪录片里的相遇与幻想落在同一条路上。旅途中的人、道路、工作场所、手势与偶发事件,共同决定虚构如何流通。作者身份散落在众人之间,每个人的痕迹依然清晰:每一次新的转向都有一位讲述者、一个地点,也有一种独属此人的传递方式。
这部处女作也让阿彼察邦后来作品里的断裂更容易辨认。他先在孔敬大学学习建筑,随后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学习电影,并于 1999 年创立独立制片公司 Kick the Machine。[3] 他的影片遵循相邻房间的逻辑,封闭建筑的自足性退到远处;连接房间的门,要等观众熟悉第一间房的尺度以后才会出现。
《热带疾病》(2004)前半段写士兵 Keng 与在乡间工作的 Tong 之间轻松舒展的恋情,随后转入一则夜间丛林故事:一名士兵追踪一只虎灵。第二部分越过“这是一场梦,最终仍会回到更安全的现实”这类交代,径直把前半段的亲密带进另一套语法,恋人、猎物、动物与幻影可以在那里互换位置。《恋爱症候群》(2006)的灵感来自阿彼察邦对医生父母的回忆,它同样让一些相遇分别在乡村医院与城市医院里重演,两个部分并置,真假裁决始终悬而未决。[1]
这些分界训练出一种独特的注意力。人物的身份可以断裂,情感仍留在场内;地点可以同时容纳日常用途与记忆里的生活。剪辑点更像一次交接,墙的意味退到远处。
医院改变权力运行的速度
医院一再出现在阿彼察邦的作品里,因为它们先是他生平经验中的场所,继而才生出象征意味。他在泰国东北部的孔敬长大,父母都是医生。他称《幻梦墓园》是一部“home movie”:全片都在孔敬拍摄,大量使用当地话,也有许多非职业演员参与。[3][4] 诊所由此保有具体的地理与生活经验,抽象的梦境实验室或现成的寓言布景,都容纳不了它。童年的熟悉、照护的日常,以及政治情势改变后返乡时的陌生感,一起留在这间诊所里。
影片让熟悉之物生出诡异,同时牢牢保留日常纹理。阿彼察邦长期合作的演员 Jenjira Pongpas 饰演 Jenjira,她与不时醒来的士兵 Itt 成为朋友。他们吃饭、交谈、去电影院,也穿行于这样的空间:超自然说法以闲谈或医嘱般的日常口吻到来。被照护的人同时置身几层现实,照护仍落在喂食、陪伴与看护这些具体动作上。
阿彼察邦明确谈过这部影片承受的政治压力。2015 年在戛纳接受采访时,他把片中的睡眠障碍同泰国十年间的流血冲突相连,也谈到自己借睡眠逃离的冲动,以及对醒来的恐惧。他还谈到军政府下的政府审查与自我审查,并说创作灵感扎根于寻常生活,也扎根于人们争取做梦权利的努力。[4] 另一次接受 Film Comment 采访时,他说到影片深处更艰难的处境:分辨不清自己究竟睡着还是醒着,想要醒来,又害怕表达本身会招致拘留或起诉。[5]
这层背景仍给每一道彩光、每一具沉睡的身体留下多义的空间,任何单一政治答案都收不尽它们。阿彼察邦始终抗拒这种封闭的解读。影片依旧明亮、诙谐、温柔,也容纳印度教、佛教与泛灵信仰的交融;他观察这些信仰,却不将它们说成自己的信条。[5] 影片的政治力量,部分正在于现实里始终并存着多种说法,权力只能占据其中一席。军事机构可以把沉睡者归类为接受治疗的身体;友谊、民间传说、地方记忆与影片自身的声音,则继续讲述这些身体正在经历的事,给出别样版本。
纯粹抵抗与简单屈从都不足以概括睡眠。它可以庇护做梦的人,也可以让身体暴露在外;它会悬置行动能力,也会让接触发生。这份悬而未定,正是电影的论点。
梦是没有总目录的档案
同一份悬而未定,也在 Primitive 项目里把亲密记忆与公共历史接到一起。阿彼察邦在泰国东北部调研时来到 Nabua,一个有着残酷冷战历史的村庄。M+ 记载,泰国军队曾占领这里二十年;村民遭受暴力,逃入森林,那些记忆在官方叙述中始终找不到安全位置。阿彼察邦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同当地少年一起工作,让他们的交谈、歌声与梦进入作品。[6]
由此诞生的 2009 年多通道装置 Primitive,以及相关长片《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没有把这段历史重排成一条整齐的时间线。戛纳档案把《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列为这一大型项目的一部分;片中,一位临终农夫在餐桌旁迎来死去的妻子,又见到久别的儿子以红眼猴灵的形态归来,随后走向一片前世归属难以厘清的地景。[3]
历史在这里没有披上民间传说的伪装。电影由此质问一种观念:历史只有抛下民间传说、身体记忆、幻想与地方,才算得上严肃。Nabua 有案可查的暴力与当地鬼故事分别属于不同的证据形式,电影让它们彼此为邻;二者互不认证,也互不抵消。
这种方法也把人带回《正午显影》。在那部电影里,虚构故事由众多讲述者接续;在 Primitive 里,村庄的记忆也散居各处,中央档案失去独占位置。一个少年、一栋房子、一次留在记忆里的突袭、一艘自制飞船、一则鬼故事和一幅投影画面,都能携带一部分过去,又都只是一部分。BAMPFA 的回顾展文章指出,阿彼察邦的电影时常从昔日冲突地区与压迫政权的阴影里生长出来,以迂回的方式记下创伤如何萦绕日常生活。[1] 这里的“迂回”仍有清楚方向,沿途绕开官方总览里虚假的笃定。
声音先于解释抵达房间
阿彼察邦的影像很有耐心,他的世界却常常先从耳朵进入。在《热带疾病》的丛林段落里,黑暗让聆听成为一种求生能力:昆虫声、脚步、说话声、动物鸣叫与寂静,不断改写画框之外的空间。声轨从可见的森林向外延伸,造出另一片眼睛无法掌握的森林。
《记忆》(2021)把这套逻辑收进一道钝重、无从定位的声响。蒂尔达·斯文顿饰演的 Jessica 是一名来到哥伦比亚的苏格兰访客,一声带着冲击力的巨响将她惊醒,仿佛只有她听见。她试着与一名声音工程师重制它,把私人感受变成有关音色、时长与衰减的技术问题。即使录音已经令人信服,声响究竟属于哪里依旧悬而未决。
这部电影部分源自阿彼察邦亲身经历的爆炸头综合征,也是他第一次在泰国之外拍摄长片。谈到影片如何完成时,他向 Sight and Sound 表示,声音设计的复杂程度来自电影自身的需要;他还把自己不会说的西班牙语当作声音与音乐来处理。剪辑期间,他又删去了交代背景的内容,因为那些段落给出的信息过多。[7] 这一删减至关重要:声响由此保有自身尺度,没有缩成一条只为解开情节而存在的线索。
那声巨响转而重新组织起一屋听者之间的关系。Jessica 从自身经验内部听见它,电影院里的观众从扬声器中听见它,它的完整源头依然悬在两种位置之外。此后的相遇把个人感受连向物件、土地与超出一段人生的记忆。BAMPFA 写道,集体创伤在片中经由记忆与梦重新浮现。[1] 这句话仍把泰国与哥伦比亚放在各自的历史里。一位离开本土工作的导演得以辨认未决历史怎样改变知觉,同时把这些历史的归属留给当地。
声音也因此成为另一处公共空间。这里的“公共”指共同暴露在声响之中,普遍认同则是另一回事。几个人可以接收到同一种振动,同时对它的来源、归属与意义持有不同理解。
注意力也会在清醒之外发生
阿彼察邦的节奏有时被当作耐力试验,仿佛理想观众要靠全程清醒证明自己的认真。他的电影提出了更宽松的观看契约。BAMPFA 的策展人把他的电影视作做梦这一生理需求的延伸,它邀请观众留意时间的延续、周围环境,以及日常细节所含的灵性力量。[1] 注意力可以游移,细心仍在。
这一区别让影片里的幽默和身体松弛感完整留下。人们小睡、吃水果、调情、锻炼、照料伤口、笨拙地讲故事,也等待一件来不来仍无定数的事。这些动作属于形而上内容本身,形而上的事物正借它们显出人间尺度。鬼魂坐到桌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晚餐还在继续。神秘声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打断了一个早晨。一国的历史之所以有重量,是因为它压在熟悉的诊所、森林小径或朋友沉睡的身体上。
上方那幅 2012 年的电影节肖像,把阿彼察邦放在电影公共生活的寻常一刻:一名导演面对另一台摄影机,身处作品得以旅行的机构与观众之间。[8] 它正好与孤身做梦者的神话相对照。他的电影由反复合作的演员、当地参与者、剪辑师、声音设计师、策展人、制片人与观众共同完成,观众也把自己的记忆借给眼前所见。
让睡眠具有公共性,是要创造一种让私人感受进入共同时间的形式,共识之外的差异仍有容身之处。这种形式从未声称能通向他人的无意识。阿彼察邦电影里的剪辑、鬼魂、医院、森林与声音,让这场交换持续敞开。在他的电影中,清醒从来没有对所发生之事的最终裁决权。它只是又一种状态,过去也可以从那里传来声音。
来源
- Kate Mackay,“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s Cinema of Now”,Berkeley Art Museum and Pacific Film Archive,2023 年——关于梦、时长、反复出现的电影构造、政治地景与代表作品的回顾展综述。
- Jason Sanders,“Mysterious Object at Noon”,Berkeley Art Museum and Pacific Film Archive,2023 年——关于“精致尸体”式集体讲述、故事传递方式、行程、演职员与影片资料。
- Festival de Cannes,“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官方传记、教育经历、独立制片历程、与 Primitive 的关联、电影作品及戛纳获奖记录。
- Festival de Cannes,“Cemetery of Splendour: Interview with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2015 年 5 月 18 日——关于睡眠与政治恐惧、孔敬拍摄、当地话、演员、审查及做梦的权利。
- Nicolas Rapold,“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Film Comment,2015 年 5—6 月——关于自我审查、拘留恐惧、睡眠与清醒、孔敬、对泛灵信仰的观察,以及《幻梦墓园》中嵌入的历史指涉。
- M+ Museum,“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Dream and Memory”——关于 Nabua 的冷战历史、Primitive 的创作与装置方式,以及少年、梦与深埋记忆之间的关系。
- Tony Rayns,“Apichatpong on Memoria: his odyssey into the soundscapes of Colombia”,Sight and Sound,2022 年 1 月 11 日——关于声音设计、爆炸头综合征、语言、剪辑、记忆与制作背景。
- ZiYouXunLu,“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at Côté Court”,Wikimedia Commons——原始照片、电影节地点、日期、尺寸、作者及 CC BY-SA 3.0 许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