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电影服装称作衣服,是低估它最快的方式。衣服归属于一个人;电影服装同时归属于一具身体、一个剧本、一处布景、一枚镜头与一群观众。它要容演员呼吸、坐下、搏斗、舞蹈,或在迟疑中停住,也要经受光线与摄影距离的变化。有时,它还须在任何人开口以前,把角色安放进一个准确的历史世界;有时,则要发明一个从未存在的社会。
服装设计由此成了一种借材料完成的导演工作。衣领能够限制头部转动,沉重的裙摆能够拖慢转身,锋利的肩线能够在表演赋予人物权威以前,先把身形放大。磨损、反复使用与修补,则会暗示一段早于开场镜头的生活。V&A 在介绍好莱坞电影服装时,将设计师的核心课题概括为塑造角色:设计师须与导演、演员紧密合作,并以研究为基础,无论影片属于年代题材、当代题材还是幻想题材。[4]
下面三段视频从不同尺度进入这个课题。BAFTA 对桑迪·鲍威尔职业生涯的回顾,呈现一位设计师如何往返于历史研究与表演者的身体智慧之间。MUBI 关于石冈瑛子的短篇视频随笔,把着装后的身体视作图形建筑。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与露丝·E·卡特的长篇对谈,则将电影服装铺开成一整套文化系统:研究划分不同社群,也为想象中的未来赋予可信的过去。[1][2][3]
合在一起观看,它们提出了一个清晰的观点:令人难忘的电影服装会成为演员的对手戏伙伴,放在演员身上的图像只是它的一面。它的意义来自身体与面料、轮廓、历史和空间之间一次次协商。
桑迪·鲍威尔:历史必须穿得上身
BAFTA 用十二分钟回望鲍威尔五十余部电影的生涯,重点落在工作本身,奖项只居其后。视频最透彻之处,在于它把服装设计视为一项转译工作。研究、草图、搜集而来的参照、试装与交谈,最后都要化成经得起演员一遍遍拍摄的实体服装。[1]
鲍威尔横跨多种类型的工作,恰好说明这一点。她的第一份电影工作,是与德里克·贾曼合作 Caravaggio;此后从 Orlando、Velvet Goldmine 到 The Favourite,再到与马丁·斯科塞斯的多次合作,其间涵盖年代服饰、华丽摇滚式的创造、宫廷政治,以及刻意收敛存在感的黑帮服装。[1][5] 这些项目的轮廓彼此迥异,贯穿其中的,是她愿意先找出每部电影的戏剧法则,再让历史材料回应这套法则。
准确性只是其中一环,服装还要在表演中成立。鲍威尔谈到 The Irishman 时说,罗伯特·德尼罗共有 102 次换装,试装最多达到十五次,每次四小时;工作的重心落在反复试穿,直到演员能够从衣服里认出角色,照原样复刻弗兰克·希兰的衣着则退居其次。[5] 一件复原得一丝不苟的衣服,若与场面调度相冲、把角色压平,或在摄影师的布光下只剩博物馆陈列感,放进一场戏里依旧会错。鲍威尔曾把服装设计称为用衣服讲故事,也把试装理解为一场对话,单向交给演员的指令无法取代这种交流。[6]
上方的照片让运动影像暂时停住。鲍威尔为艾米莉·布朗特在 The Young Victoria 中设计的礼服空悬于人体模型上,完整体量一览无余。[9] 展陈让工艺更易端详,也让缺席之物显形:布朗特的重量、步速、姿态,以及她与房间的关系。到了银幕上,裙摆的功能早已超出年代轮廓。它改变另一个角色能够靠得多近,改变维多利亚转身的速度,也改变画面如何显出典礼与私密时刻之间的差别。
这正是从鲍威尔的视频中带回现实工作的启示。图纸获批、成衣完成,只是服装通往电影的前段;它先在试装中进入电影,又在场面调度、光线与剪辑中一次次重新生成。设计师备下一组身体动作的物质条件,演员则在时间中从中作出选择。
石冈瑛子:轮廓可以改写人的形体
MUBI 关于石冈瑛子的视频随笔只有两分二十秒,短促的篇幅正贴合她那些设计的冲击力。蒙太奇让一个惊人的轮廓接连取代另一个。影片暂时搁置日常生活里的可信度,转而追问:电影能够创造怎样一种全新的身体,让观众一眼便读懂它?[2]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讲述石冈瑛子如何走向 Bram Stoker's Dracula 的文章,将她的跨领域方法写得格外具体。她为 Apocalypse Now 设计过日本版海报,在 Mishima: A Life in Four Chapters 中担任艺术指导;科波拉后来决定把电影世界的主要重量交给服装,让传统布景退到次位,她由此进入他的《德古拉》。[7] 平面设计与艺术指导的背景,也解释了她的戏服为何常像活动的海报:轮廓第一眼便击中观众,身体随后又不断把这份初印象变得复杂。
在 Bram Stoker's Dracula 中,盔甲、长袍和新娘造型除了标明故事所属的历史时期,还把欲望、鲜血、衰老与变形化成演员必须负载的表面。学院列举的例子包括一件在城堡中翻涌的红袍、仿照剥皮肌肉塑形的盔甲,以及取形于褶伞蜥的婚礼衣领。[7] 她与塔西姆合作的 The Cell、The Fall 和 Mirror Mirror 等片中,戏服可以把人物放大成徽记,将人体解剖与动物或花卉的暗示缝合,也可以让一个身影有意与宏伟建筑争夺画面。[2] 这些设计极尽奇观之能,工作却延伸到奇观之外:它们的尺度会直接催生动作方式。
夸张的衣领会收窄手势的余地,坚硬的头饰会改变平衡与视线,越过肩部向外伸展的面料,则会让人物在面孔尚未被看清以前便完成入场。当服装重组身体的外缘,演员必须把阻力、重量与伸展幅度纳入表演,装饰也随之成为行动。摄影机同样面临选择:保全完整轮廓,或靠近到让质地盖过外形。
石冈瑛子的作品也修正了把“角色”与“视觉风格”分置两端的习惯。视觉风格早已作用于角色。在她的戏服里,身份带着人工塑造的痕迹,游移不定,又始终拥有变形的力量,因为人的形体本身也失去了固定的样貌。
露丝·E·卡特:研究让衣橱生长为一个社会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与露丝·E·卡特的对谈,是本组篇幅最长的一段视频,足以让她的工作过程越过几套广受赞誉的主角造型,伸向更广处。卡特谈到绘图、研究、协作,也谈到大量细节如何逐层累积。这些细节在银幕上有时一闪而过,却让整组演员看起来拥有同一段历史,或正在争夺这段历史的解释权。[3]
卡特的作品序列连起了迥然不同的世界营造方式:Do the Right Thing 里色彩浓烈的街区争辩,Malcolm X 与 Amistad 横跨历史的视野,Selma 中社会运动的政治,以及 Black Panther 和 Black Panther: Wakanda Forever 里的非洲未来主义社会。在一场 LACMA 对谈中,她将讲故事置于时尚之前,视作这套实践的根基;随后,她又列出瓦坎达服装背后的具体研究传统,包括辛巴人的色彩与皮革工艺、图尔卡纳人的珠饰,以及恩德贝勒人的盔甲。[8]
这一区别十分重要。面对拥有多个社群的电影,让每位主要演员留下鲜明记忆,只是服装设计的一部分。反复出现的材料、色彩、首饰、盔甲、工艺传统与磨损程度,还要告诉观众哪些人彼此归属,哪些机构掌握资源,又有哪些个体会屈从或拒斥集体规范。一位背景演员在画面里也许只出现数秒,其服装仍会帮助整个世界显出真实的人口与生活密度,纯粹装饰的薄感随之退去。
卡特为 Black Panther 所做的工作尤其值得细看,因为瓦坎达既要拥有高度发达的科技,也要让历史持续活在身体上。泛称“传统”的纹样与未来主义表面混合在一起,只会把差异磨平;她选择的是一张经过设计的差异网络:不同社群各有一套视觉词汇,这些词汇又在仪式、军事、王室与日常生活中的身体上反复出现。[8] 研究带来具体性,创造带来延续性;两者结合,让观众能够推知一个远比银幕已经展示的部分更广阔的社会。
这也为奇观划出一道尺度。文化参照携带着创作者、地理、政治与记忆,超出可随意采样、直至戏服沦为异域奇观的原料范畴。设计师的工作包括判断哪些元素能够结合,哪些部分应当保持区别,也包括与合作者一道把参照转化成虚构文化,同时保存真实来源的清晰踪迹。卡特的工作过程由此让研究显出双重纪律:它关乎视觉,也关乎伦理。
一件服装必须经过一具身体
鲍威尔、石冈瑛子与卡特的方法各有起点,各自回应不同的电影需求。鲍威尔对历史保持敏锐的灵活度、石冈瑛子的激进轮廓,以及卡特的文化系统,无法排成某套通用方法的三个步骤。她们的视频之所以适合放在一起,是因为三人都把服装从角色与世界已经确定后的收尾层,移到决定发生的现场。
服装会依次经过一连串检验。演员能否穿着它活动,同时保留设计预设的束缚?轮廓能否在镜头的距离上传达信息?表面能否在选定的光线下留住细节?反复出现的母题能否在一群人之间建立关系?研究能否加深虚构世界,同时保护鲜活文化的复杂度,避免将其化作速记符号?穿着数小时以后,这件服装又能否在一次次拍摄之间保持连续性?
答案显现在表演里。袖口勾住一只手,裙摆拖慢一次转身,盔甲重新分配自信,珠饰在姓名说出口以前便让归属清晰可辨,磨旧的边缘则告诉镜头,这件物品拥有过去。这些效果都由多人共同完成:演员、导演、摄影指导、艺术指导、发型与化妆团队、服装员、裁剪师、染色师、纺织艺术家和剪辑师,共同完成服装开启的工作。[4][6]
这种协作现实,也让封面照片里空置的礼服既袒露又留有缺口。它清楚展示了制作工艺,电影却要等身体进入这套形制、形制又对身体施加反作用时才真正开始。最好的电影服装既告诉我们角色是谁,也给角色一份可以在物质中逐渐成为自我的凭借。
来源
- BAFTA,《Sandy Powell explores her career as a costume designer on over 50 films》,YouTube 视频——回顾职业生涯、导师、影响与设计实践。
- MUBI,《Like a Butterfly: Eiko Ishioka's Costume Drama》,YouTube 视频随笔——简要回顾石冈瑛子的电影服装轮廓及其合作经历。
-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Ruth Carter's Creative Process》,YouTube 视频——客座艺术家长篇对谈,讨论研究、绘图、协作与服装如何讲故事。
-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Designing Hollywood costume》——从机构视角介绍电影服装如何塑造角色,以及研究和导演—演员协作在其中的作用。
- Isabel Stevens,《Costume drama: Sandy Powell on designing the costumes for The Irishman》,BFI Sight and Sound,2019 年 11 月 7 日——讨论研究、试装、角色区分、演员动作与鲍威尔的职业背景。
- 桑迪·鲍威尔,《The 1970s Movies That Shaped Me》,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鲍威尔谈视觉影响、服装如何讲故事,以及作为对话的试装。
-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How an Apocalypse Now Poster Led to Oscar-Winning Costumes for Bram Stoker's Dracula》,2015 年 11 月 4 日——记述石冈瑛子进入该片的经过、雕塑般的造型、象征性细节与服装动作。
-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Q&A with Costume Designer Ruth E. Carter》,2019 年 1 月 31 日——讨论讲故事、文化研究、协作与瓦坎达视觉身份的塑造。
- akaitori,《Costumes from The Young Victoria》,Wikimedia Commons——来源照片、拍摄对象身份、陈列地点、作者信息与 CC BY-SA 2.0 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