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戴-刘易斯早已成了片场轶闻的一种类型。那些故事总在讲时间如何漫长、身体如何不适、演员练会了什么本领,也讲他据说会把自己封进角色,直到拍摄结束才出来。故事里藏着一道简明等式:磨难越深,表演越真。这道等式令人难忘,却不足以解释 2025 年 BFI Screen Talk 里的表演究竟是什么模样;那场谈话的参与者是戴-刘易斯、他的儿子罗南,以及马克·克莫德。[1]

整场谈话里,准备工作听来像是在搭起一个可以真正玩起来的世界,独处式的自我惩罚已退到远处。一项具体的身体任务摆在那里,想象力便有了精确回应之物。沉默让一场戏有了压力,又不把压力解释出来。导演布置出条件,让演员敢于冒险作出选择。戴-刘易斯甚至说,这个过程需要保持喜悦;对一位最常被极端轶闻描绘的表演者而言,这个词格外醒目。[1][2]

观看时,可以留意传奇与工作用语之间的落差。谈话从戴-刘易斯与罗南共同编剧、并在儿子执导下出演的 《Anemone》 开始,继而回望 《我的左脚》、剧场生涯,以及他与吉姆·谢里丹的合作。每一则著名片场传闻是否属实,在这里退居次位;这段谈话真正有用的题眼,落在传闻遮蔽了什么:银幕表演与他人一同完成,沉浸只有化成摄影机能够捕捉的行为,才有意义。[1][2]

从话语之间的空隙开始

开场对 《Anemone》 的讨论,为整场访谈递出一把安静的钥匙。戴-刘易斯说,他被片中的沉默,以及台词之间能够存在的事物吸引。[2] 这份兴趣把注意力从显眼的变形奇观,引向表演者在控制中保持开放的能力。演员沉默时,动作仍在内部继续。一张脸可以让一个念头浮现、抗拒它、将它拨向别处,也可以让对手等待回答。摄影机把这些细小决定变成戏剧的时间。

罗南的在场也因此有了分量。《Anemone》 始于父子二人共同工作的愿望;他们一起写成剧本,再由罗南执导。[2] 亲属关系缩短了某种距离,导演与表演者的分工依旧清晰,并让信任本身成为创作材料。丹尼尔没有先在私下把表演打磨成完整成品,再原封不动地交出去。他必须在儿子的构图、节奏和判断之中作出选择。

观看时还值得留意,即便提问把谈话引向神话,戴-刘易斯的回答仍一次次回到人与人的关系。他所说的专注,与锁起的房间无关。它指向一种足够敏锐的回应状态,让另一位演员的停顿、导演的一次调整,或片场的物理事实改变表演。沉默之所以珍贵,正在于这份回应力仍留在画面里。

《我的左脚》:让准备工作重新落回任务

谈到 《我的左脚》 时,那些一向用来证明他投入程度的材料,忽然具体得近乎朴素。为了饰演作家兼画家克里斯蒂·布朗,戴-刘易斯学会用左脚写字和作画。[2] 爱尔兰电影资料馆把这部 1989 年的小成本影片置于吉姆·谢里丹国际导演生涯的起点,并指出戴-刘易斯与布伦达·弗里克双双凭片中表演赢得奥斯卡奖。[5] 这些结果又把准备工作推成了传奇。

更能揭示表演的追问落在另一处:这项任务教会了他什么,而隔岸相望的钦佩永远教不会什么。用脚夹住铅笔,会遇到支点、压力、疲劳、速度和意图的难题。纸上的一道线,记录着身体解决这些难题的过程。准备工作一旦生出这般具体的决定,才进入戏剧;单独摆出的艰难什么也证明不了。

这一区分也划出一条伦理界线。演员学会一项技能,不会因此成为他人残障经验的最终权威;身体付出的力气也无法保证呈现必然宽厚。它能把“表现出决心”这一类含混指令,换成真正带有阻力的动作。镜头由此记录选择,摆脱对抽象形容词的图解。戴-刘易斯的讲述放在这层实务尺度上最有力量:朝一项任务轻轻迈去,一步接一步,痛苦不会自动替严肃作证。[1][2]

导演同样身在“方法”之中

Screen Talk 的中段拆开了那幅“沉浸是一项私人功绩”的图景。戴-刘易斯把导演与演员的关系称为工作经验的中心,也记得他和吉姆·谢里丹之间的联结如何长久滋养表演。[2] 他在 2013 年 BAFTA 关于 《林肯》 的记者会上,从另一段合作说出了相近的意思。有人请他概括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合作的感受,他拒绝把一段重要关系收进整齐的公式;接演源于个人内在的需要,此后的工作则日复一日稳稳向前,所谓秘技从未迎来揭幕时刻。[3]

2007 年,戴-刘易斯与保罗·托马斯·安德森在美国动态影像博物馆的一场对谈,让协作的轮廓更加清楚。谈到 《血色将至》 时,戴-刘易斯回忆安德森搭起了一个“游乐场”(playground),乐趣就在于迎向其中的障碍。[4] 这个比喻很精确。游乐场经过设计,有明确范围,也属于众人;规则让创造得以发生。演员的自由依赖剧本、地点、服装、道具、光线、其他表演者,也依赖一位能够辨认哪些偶然发现该留在影片里的导演。

成片中的表演由此有了更贴切的解释,远胜于“凭意志强行维持角色”。《血色将至》 开篇丹尼尔·普莱恩维尤的劳作之所以成立,是因为身体、矿井、工具、构图、声响与时长,在他说出第一句话以前便共同写出了这个男人。《魅影缝匠》 里雷诺兹·伍德科克的权威,则由训练有素的双手、冷峻利落的应对、服装、早餐的节拍,以及薇姬·克里普斯和莱丝利·曼维尔带来的压力共同托起。研究滋养这些安排,协作把它们变成电影。

游戏之所以艰难,在于它始终敞开

“游戏”在这里仍是一种严肃劳动。严肃的游戏是在规则中试验:重复一个动作,找到它失效的位置,改变一项选择,同时对无人能够完整预设的结果保持敏锐。表演者不能把研究成果直接陈列出来,这个过程也因此格外耗人。练出的技能与惯常动作需要足够安静,退入身体,让一场戏仍能在它们周围发生变化。

戴-刘易斯在 BAFTA 谈 《林肯》 时,描述了自己如何长久靠近一个被神话层层包裹的人物。多丽丝·卡恩斯·古德温的 《Team of Rivals》 帮他从纪念碑走向活人;他同时坚持,只有角色触到个人内在的需要,他才会接下,对历史致意或回应导演的情面都不能成为理由。[3] 这番话乍听偏向内心。落到实际工作里,它带来的是责任:一旦答应接演,最初的私人吸引必须经受斯皮尔伯格的影片,也必须经受房间里每一位表演者的检验。

谈话尾声再回到罗南,这份开放便格外清晰。导演同时也是演员的儿子,过往的亲密留作认真面对问题的根基,每一道制作难题仍要由两人当场作答。信任让摩擦留在场内,也让摩擦能够工作。表演由此保有相遇的性质,没有封成一场与外界隔绝的技巧演示。[1][2]

传奇漏掉了什么

关于戴-刘易斯的公共传闻,往往停在最重要的转化发生以前。它们列出他学了什么、穿了什么、造了什么、忍受了什么,随后把准备过程当成表演本身递给观众。Screen Talk 把这层关系倒了过来。准备工作真正奏效之时,观众已经看不出它是一项独立成就。练熟的动作成为角色寻常的本领,研究成为自然流露的反应,一段持续的沉默成为对另一个人作出的决定。

喜悦与严谨由此站在同一处,它让严谨免于沦为展示。游戏允许表演者认真对待精细劳动,同时把结果留在开放状态。它也让其他创作者重新进入故事:导演划定场地,协作者带来意外,剪辑决定最终抵达观众的东西。[2][4]

临近谈话结束时,戴-刘易斯说,他希望一件对创作者有意义的作品,也能对另一个人产生意义。[2] 这份希望标出了他的方法应有的界线。沉浸可以梳理演员的私人过程,影片终究要离开他,走向别人。努力的传奇留在原地;越过这段距离的,是一道多停留半拍的目光、一只熟知任务的手、一段被激活的沉默,还有一种感觉:准备周全的表演者仍会被眼前之事惊到。

来源

  1. BFI,“Daniel Day-Lewis and Ronan Day-Lewis interviewed by Mark Kermode | BFI LFF 2025 Screen Talk”,YouTube 视频。
  2. Ibrahim Azam,“Daniel Day-Lewis: ‘The process needs to be a joyful thing’ – LFF Screen Talk”,英国电影协会,2025 年 10 月 17 日。
  3. BAFTA,“EE British Academy Film Awards in 2013 – Winners Press Conference: Leading Actor”,丹尼尔·戴-刘易斯谈 《林肯》 的文字实录。
  4. 美国动态影像博物馆,“Daniel Day-Lewis + Paul Thomas Anderson”,《血色将至》 放映后的文字实录,2007 年 12 月 11 日。
  5. Ruth Barton,“My Left Foot”,爱尔兰电影资料馆节目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