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姐》(2011)里,一个家庭的日常随着操持家务的人无力继续工作而改变。叶德娴饰演的桃姐为这家人服务了数十年。她生病后住进养老院,刘德华饰演的电影制片人罗杰开始学习照顾她。照料者与被照料者的位置调转,感情也在适应对方需要的一件件实事中浮现。[1]
这样的适应,是许鞍华长久关注的题目。她让家人之间的感情有地方发生:工作的场所、陌生的故乡,或是一间需要有人抽空探望的屋子。有时,一份责任得到承认,一件小事有人去做,归属感便有了着落。故事各异,这些看起来细微的往来,经她的镜头便有了足以撑起一部电影的分量。
一位导演学会倾听
许鞍华的求学与工作经历,跨过了几种讲故事的方式。她先在香港大学修读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随后到伦敦电影学院学习两年。回到香港后,她做过胡金铨的助手,继而在无线电视(TVB)执导电视剧和短纪录片。1978年,她参与香港电台(RTHK)的《狮子山下》,1979年拍出首部剧情长片《疯劫》。[2]
文学、纪录片与商业电视,各有梳理经验的方法。她后来谈及创作时,也透露出如何将这些经验融会在一起。2021年接受 Justin Chor Yu Liu 采访时,许鞍华说,电影的结构应由故事决定,摄影与灯光的选择则顺着整体构思展开。先定好视觉风格,再寻找与之相配的材料,这种做法与她的创作次序相悖。[3]
她也谈到,演员在片场自然流露出适合角色的举止,她会将其纳入电影。过去,她为此担心自己掌控不足;后来,这成了她希望继续打磨的工作方法。[3] 从这里也能理解,为何她镜头里的人物除了剧情赋予的任务,还让人感到另有自己的生活。导演细心安排故事,也给身在其中的人留下余地,让他们带来意外。
女儿也是陌生人
到了《客途秋恨》(1990),这种开放的态度有了自传的意味。张曼玉饰演的晓恩志在从事新闻工作,从伦敦回到香港参加妹妹的婚礼。她与日本母亲葵子关系紧张,陆小芬饰演的这位母亲,有一段女儿尚未充分理解的往事,随着故事展开才渐渐显露。影片穿行于不同世代与地方之间;即使回到日本,母亲对家的归属感仍难以复原。[4]
许鞍华称赞编剧吴念真写出了精巧的结构,故事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往返,编排的痕迹又藏得自然。她也指出了导演工作中的一处难题:演员习惯逐场戏揣摩表演,如何让他们从整部电影出发,理解其中细微的关联。[4]
这些话让这段家庭故事多了值得细看的地方。母亲的另一段往事显露之后,眼前的行为也会呈现出不同的含义。观众需要不断调整判断,如同演员演一场相逢,也要把影片别处透露的信息带进来。在这里,亲近一个人,需要花力气去理解她;即使是她的女儿,也仍有许多关于她的事有待认识。
邻里情谊需要时间
《天水围的日与夜》(2008)将视野收拢到天水围。丧偶的超市员工贵姐与十几岁的儿子同住,又与刚到同一家超市工作的年长女性梁欢渐渐结为朋友。M+的节目介绍将影片放在天水围被冠以「悲情」之名的背景下,许鞍华持续注视的,正是这个带有污名的标签所遮蔽的日常生活。[5]
M+也提到影片使用了早期的数码摄影机。朴素的影像质感,与片中占据主要篇幅的邻里日常相贴合。[5] 南特三大洲电影节的选片人 Jérôme Baron 则把目光落在换灯泡、切榴莲这样细小的动作上,也提到这部电影以电视制作的预算起步。[6]
这些细节让善意有了可以衡量的付出。灯泡等着人去换,食物要花时间动手料理。许鞍华在故事里为这些动作留出篇幅,人与人的关系便随着彼此所做的事,一点点积累起来。事情的尺度始终贴近日常,接受帮助的人也保有自己的脾气与习惯,在困顿之外依然是一个完整的人。
影片的安静因而带着锋芒。一个常常只因灾祸而被提起的地区,在这里也有人需要上完一班工、给人做饭,度过一个平淡无事的下午。寻常日子如何延续,本身就值得凝视。
当照料者也需要照料
《桃姐》将一种更难化解的不对等,带入了这个以日常行动传递感情的世界。故事取材于制片人李恩霖的亲身经历,剧本由他与陈淑贤共同署名。家佣与雇主一家相处多年,照料关系的逆转因而有了分量。鹿特丹国际电影节(IFFR)的介绍既着重于双方逐渐适应的过程,也留意到许鞍华为两位主角身边的配角留出的空间。[1]
雇佣服务与情感之间的分别,仍值得细辨。多年的劳动能够养出亲密,安排这个家庭生活的那份不平等也依然存在。顺着这层张力看电影,罗杰新承担的责任就更有分量:桃姐已无力像过去那样用劳作表达感情,双方的情意需要找到另一种表达方式。
这种表达也与身处的地方有关。Tatler的一篇人物报道记下了许鞍华在深水埗一间真实养老院取景的经历,以及她对街坊熟悉面孔和日常习惯的留心。报道还提到,她为《女人四十》(1995)做前期调查时,对老年人的困境有了更敏锐的认识;那部电影讲述一位职业女性照顾公公的故事。[7] 衰老由此显现在日常生活安排的变化里,镜头可以在具体的环境中看见它。
许鞍华自己的工作,同样依靠种种安排。2021年的那次采访里,她强调选择合作伙伴时,要看对方是否真正在意这个项目,单凭声望难以做出选择。[3] 文念中历时三年拍摄的纪录片《好好拍电影》(2020),以交谈、合作者的回忆和摄制现场的影像,让这些劳动显现在观众眼前。[8]
导演与她所拍的人物之间,有一种贴切的呼应。邻里的友谊、一个家庭的历史、一部电影的制作,都需要他人参与。许鞍华赋予这种相互依赖具体的质地,其中的艰难也清晰可见。需要有人理解对方所需,也需要有人再度归来。
来源
- 鹿特丹国际电影节:《桃姐》,IFFR 2012——影片年份、演员、编剧署名、自传性素材来源及照料责任的转变。
- 伦敦电影学院:「许鞍华」——教育经历、担任胡金铨助手的经历、电视工作及长片处女作。
- Justin Chor Yu Liu:「专访许鞍华:谈香港电影创作生涯中的风格、目的与表达」,Cinema Escapist,2021年8月——许鞍华谈影片结构、表演及合作伙伴的选择。
- 英国电影协会南岸影院(BFI Southbank):《客途秋恨》节目说明,2024年9月——影片演职员资料、上映时的评论,以及许鞍华在1990年谈吴念真剧本和指导演员的访谈。
- M+:「《天水围的日与夜》及短片」,2022年节目介绍——天水围的故事背景、人物与早期数码摄影。
- Jérôme Baron:《天水围的日与夜》,南特三大洲电影节2023年回顾展——日常动作、电视制作背景及影片演职员资料。
- Tatler Asia:「许鞍华谈获颁金狮奖与她的电影之路」——涉及香港取景、熟悉的街坊生活及《女人四十》前期调查的访谈材料。
- 香港国际电影节协会:「香港新秀电影」《好好拍电影》——纪录片演职员资料、制作背景及本文上方使用的官方宣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