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纸上,乔治·梅里爱的一个动作铺展成接连不断的小幅照片。美国国会图书馆将这部影片认定为《难以驯服的胡须》(The Untamable Whiskers,1904)。在这里刊出的照片中,电影有了文献的实物形态:可以展开,可以细看,动作则藏在那些反复出现的身影之间,等待重现。[1][3]
相纸让一种新媒介得以进入既有的行政制度。后来,它的价值超出了最初的用途。大量早期电影消失后,这些交存的照片留下了找回活动影像的材料。从影像幸存到电影可供观看,其间仍有一段距离:复制设备如何工作,画框划在哪里,以及留存的证据究竟能说明什么,都要逐一厘清。
电影以照片的名义进入版权局
1912 年,美国版权制度才为电影设立专门类别。在此之前,制片商借用已有的类别登记影片,主要归入摄影作品。他们将硝酸片基底片上的影像印到相纸上,交给版权局。硝酸片基易燃,也易于劣化;相纸交存件由此成了这个新兴行业的另一种实物记录。[2]
材料选择背后,还有一项行政决定。国会图书馆的 Mike Mashon 在 2014 年解释过,一整组连续照片可以作为一件作品登记,省去了每一格画面单独登记、逐项缴费的手续。交存材料虽是静态影像,电影的连续性仍得到了认可。[3]
对制片商来说,这是保护产品的一条切实途径。对后来的档案工作者来说,它还给姿态之间的变化留下了存续的机会:手如何抬起,脸如何转向,都在相邻画格之间。一张宣传肖像留下演员的容貌,一组连续影像则为找回一段表演保留了条件。
交存的材料却参差不齐。图书馆收到过完整纸卷,也收到过片段和单帧画面。[3] 修复开始之前,就要辨明这一区别。一份材料可以证实某部电影曾经存在,它所含的画格却未必足以呈现全片发生的事情。扫描设备再精良,也补不回那些从未交存的画格。
第二台摄影机有了另一份工作
据 Mashon 在 2016 年的记述,版权局职员 Howard Walls 于 1942 年重新发现了这批馆藏,并主持了早期保存工作。20 世纪 50 年代初,Kemp Niver 开始大规模将纸拷贝转录为 16mm 胶片。Mashon 写道,直到他撰文时,研究者查阅这批馆藏,仍在很大程度上依靠这些拷贝。[4]
这番技术上的逆向操作,难度很容易被低估。最初的摄影机记录动作,翻拍设备则要记录动作留下的照片,并守住它们的次序,让动作再次可见。纸张容得下影像,却有别于供放映使用的透明胶片。把照片重新转录到胶片上,既接续了画面,也恢复了展示它们的手段。
Niver 自己在 1953 年拍摄的《以 Renovare 工艺从纸卷中找回美国历史》(Reclaiming American History from Paper Rolls by the Renovare Process),记录了这项保存工作。片名把工艺放在突出位置,恰好点出了其中的要义:发现一件非凡的实物只是起点,影像的复原还有赖于可以反复执行的劳动。[4]
架上的纸卷可供研究者展开检视,胶片拷贝则能让神情的变化、动作的节奏重新进入视野。有了这一步,库房里的证据才逐渐成为电影史学者可以当作电影来比较、研究的材料。
画框缩小,一场戏的用意也会被裁去
影像重获观看的机会,也带着转录留下的限制。电影保存协会(Film Preservation Society)创始人 Tracey Goessel 在 2024 年介绍 Biograph 项目时,展示了复制和画面范围如何影响观众的理解。她选取《呼救》(A Cry for Help)中的一段作比较,格外说明问题:莱昂内尔·巴里摩尔饰演的角色乞讨无果,端详空空的掌心,接着把手翻转过来。而在她展示的 16mm 版本中,这只手落在了画面之外。一个有明确含义的动作,于是变成了看上去毫无缘由地望向膝头。[5]
这类缺失比影像模糊或颗粒粗重带来的影响更大。观众已经看不到演员注视的东西。若依据这份拷贝评判表演,就有误解演员的风险:现存版本造成的含混,会被算到表演头上。
Goessel 还谈到,她曾借助一份由纸拷贝转录的版本,找回《田园女仆》(An Arcadian Maid)的原始字幕卡;这些字幕卡在后来的重映版中遭到了改动。[5] 同一部电影的不同面貌,会分别留存在不同材料中。画面清晰只是其中一项条件,字幕、次序和画面范围是否属于正在重建的那个版本,还得另作考证。
交存文书仍在改写电影史
就连这批馆藏的起点,也经历了重新认定。2022 年,学者 Claudy Op den Kamp 查明,1893 年以笼统名称“爱迪生活动电影记录”(Edison Kinetoscopic Records)登记的影片,实际是《铁匠铺》(The Blacksmith Shop)。决定性的证据来自 W. K. L. Dickson 于 1893 年 11 月 14 日写的一封信,随信附有 18 张小幅影像,画面中的男人们围在铁砧旁。[2]
这一发现赋予交存文书另一重价值。影像即使留存下来,它与登记记录的对应关系仍有待确证;名称即使有案可查,它具体指向哪一组画面,也仍待辨认。把这些记录联系起来,档案馆能够确切陈述的历史随之改变。转存到更新的媒介之后,这项工作仍在继续。
再看那卷梅里爱的相纸。每一个反复出现的身影,都引着目光去想象下一个瞬间。这张照片也让保存与放映之间的距离变得格外具体。影像已经在那里,还等着重新进入时间。
纸拷贝的成就,正在于这份尚待展开的潜能。一份出于商业目的交存的材料,保住了未来观众所需的东西,这一点远在当年制作者的预料之外。此后一代代人制作、测试、审视那些拷贝,观众才得以借它们与早期电影相遇。纸张留下了影像再度运动的机会,人们还得让运动重新可见。
来源
- 维基共享资源,“《难以驯服的胡须》(Le roi du maquillage,1904)的纸拷贝,乔治·梅里爱向摄影机致意”——影片辨识信息及摄影署名,摄影者为美国国会图书馆的 S. Frank Wylie。
- 美国国会图书馆,“国会图书馆学者确认首部获得版权登记的电影”,2022 年 10 月 13 日——相纸交存件、硝酸片基的脆弱性,以及据以辨认《铁匠铺》的 Dickson 信件。
- Mike Mashon,“一切的起点:纸拷贝馆藏”,美国国会图书馆,2014 年 5 月 27 日——将连续影像作为单一作品接受登记,以及完整纸卷、片段和单帧画面的区别;文中对最早一批登记的叙述,早于来源 2 所述的 2022 年发现。
- Mike Mashon,“第 10 届孤儿电影研讨会(2016 年 4 月 6–9 日):Bill Morrison 与纸拷贝馆藏”,美国国会图书馆,2016 年 3 月 10 日——Walls、Niver 的 16mm 转录计划,以及他在 1953 年记录 Renovare 工艺的影片。
- Tracey Goessel,“Biograph 项目”,《电子媒体研究期刊》(Journal of e-Media Studies),2024 年——尤其参见图 10 和图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