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下文会谈到影片后半段,以及艾米与阿里在公共压力之下如何改变彼此的相处方式。
许多情节剧会告诉观众,社会会朝这段爱情投来敌意。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的《恐惧吞噬心灵》更狠一层,它让这股敌意直接长成了建筑形态。[1][2][3][4] 一道门框收紧成陷阱,一处楼梯平台变成审判席,一家露天咖啡馆被摆成展览台,一张餐桌也带上了舞台般的冷意。影片最伤人的地方,在于艾米与阿里几乎没有机会真正安放一段私人感情。哪怕两个人已经独自坐下,镜头仍旧在追问:是谁在看,谁在迟疑,谁已经认定这对恋人必须为自己的存在作答。
也因此,这部 1974 年的电影直到今天仍旧锋利得惊人。[1][3] 法斯宾德真正关心的,是那些更小、更耐久的社会分拣机制:目光多停一秒,邻居忽然把走廊据为道德疆界,同事们在找到一个共同排斥对象之后又恢复轻松。[2][4] 影片把偏见写成日常房间与日常流程里本就埋着的一条纹路,市民生活的表面平静也就随之显出了裂口。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BFI 页面上的一张餐厅剧照,画面里艾米与阿里坐在铺着桌布的餐桌前,红色康乃馨竖在两人中间。把这张图放在这里最准确,因为法斯宾德一再把亲密关系放进那些本该提供舒适感的空间里,再让这些空间反过来把幸福变成一场公开测验。花、桌布与礼貌式的摆位原本像是在赋予尊严,周围房间的气氛却把两个人推成被观看的对象。[3]
门框把普通房间改写成了测试装置
克里斯·藤原在 Criterion 的文章里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观察:这部电影反复使用两种互补的视觉形状,一种是把人物卡在狭窄框线里的限制性构图,另一种是把两个人孤零零抛在大片空旷里的远景。[2] 艾米家厨房门口最能说明这一点。按理说,门槛只是连接房间的过渡物,在这里却成了衡量隔绝感的工具。艾米与阿里站在里面,或者并肩坐下,房间于是显出一种暂时许可般的气味,归属感也像转眼就会被收回。
BFI 的文章也抓住了这一层,它强调片中严厉的构图方式,窗框与门框经常把人物压进一条窄窄的空间缝隙里。[3] 法斯宾德不断把最普通的居家建筑,改造成社会压力的发生器。楼梯已经成了邻居聚起嫌恶的地方;工作场所的走廊也成了一个群体如何反复排斥某个人、直到排斥本身看起来像常识的地方。影片几乎用不着额外的解释台词,因为几何关系已经先把意义写了出来。
《电影感》上朱利安·萨维奇那篇文章把这件事又推进了一步。他把“凝视”理解成一种会把观众也拖进去的系统。[4] 这很重要,因为影片关心的核心,是“被看见”如何重新定义他们。艾米在别人眼中,从清洁女工、母亲、寡妇或顾客,渐渐被压缩成“和阿里在一起的那个女人”;阿里也从一个男人,被推成别人借以衡量艾米的尺度。两个人的身份持续被现场的目光重新分配。
这也是为什么法斯宾德那些近乎静止的构图会显得那样严厉。它们在舞台上把普通空间如何被道德化的过程直接呈现出来,压迫的生成也就随着画面一步步现形。门框变成画框,画框变成裁决,裁决随后又回到房间里,变成空气的一部分。
餐桌与黄色椅子,把公共空间拍成了惩罚现场
影片里的室外与商业空间更冷,因为它们让羞辱显得像一种集体行为,私人冲突只占其中一小层。[2][3][4] 最难忘的画面之一,就是艾米与阿里坐在露天咖啡馆里,周围一圈黄色椅子把两个人围成一个孤岛。[2][4] 两个人面对的,是环境本身做出的撤回动作。服务变慢,目光变重,桌椅间留出的空地自己变成了一句判词。
他之所以一再回到餐桌,是因为餐桌在日常经验里原本意味着某种参与资格:你可以坐下,可以被招待,可以被算进这个房间。[1][3] 在《恐惧吞噬心灵》里,餐桌却持续背叛这种承诺。题图中的餐厅场面,第一眼看去甚至带着一点仪式性的庄重。艾米与阿里坐得端正,画面也把他们安在中心。正因为如此,排斥感才更清楚。这个房间给了他们形式,接纳却迟迟没有到来。两个人更像被摆出来供人观看的对象,离共同生活的内部仍旧隔着一层空气。
这层反差构成了影片最厉害的情感方法。法斯宾德写得很清楚,公共生活总想把爱情改写成景观。[2][3][4] 艾米与阿里初次相遇的酒吧之所以还留着一点热气,是因为那个空间本来就聚着一群游离于正派体面的边缘人。[1][2] 这段关系一旦进入更“像样”的社交场所,体面本身就露出了惩罚性。凝视在这里已经超出冒犯,它负责给整个场域定规矩,决定谁可以放松,谁必须始终清楚自己正被看见。
也就在这一层面上,片名开始变得格外具体。恐惧住在人物心里,也被分配在椅子、过道、门框与服务停顿之间,变成一个社会场景的气压。
极简风格让偏见显出日常流程的面目
这部电影之所以打人,是因为法斯宾德几乎拿掉了一切会软化这种机制的东西。[1][3][5] BFI 提到他只用了十五天拍完本片,Criterion 那篇短文则把重点放在低预算与极短工期怎样逼出了这套极简方法。[3][5] 这些限制最后反而成了美学上的优势。影片避开繁复的摄影机炫技,也收住了情节剧常见的丰润抒情。它一路删到最薄,于是最小的举动都变得无法被忽略。
因此,这是一部少有软垫的情节剧。道格拉斯·瑟克当然是公认的起点,法斯宾德却把那条遗产收得更硬。[1][2][3] 他保留了瑟克式社会情节剧的情感清晰度,同时削去了许多华丽外壳。房间显得素,停顿显得裸,剪辑落下来的力道也更钝,于是每一次社会反应都像一种行为,带着清楚的触感。影片有怜悯,气氛却始终偏冷。
这种简净也解释了为什么偏见在这里会呈现出程序感。[2][3][5] 制造伤害用不着一篇长篇大论。儿子一脚踢坏电视,同事们把沉默悬在空里半拍,杂货铺老板衡量要不要恢复邻里和气,全都足够致命。风格上的收紧,使这些举动从零散的坏脾气汇成同一套模式的一次次调用。法斯宾德真正拍到的,是排斥如何因为像习惯,所以更容易被放进日常流程里。
表演也在沿着这条线继续推进。BFI 特别指出,本片一面保留了某种带布莱希特意味的距离感,一面又让布里吉特·米拉为艾米带来了真正的温柔与热度。[3] 关键在于温柔本身始终贴着社会形式而存在。哪怕最柔软的片刻,也总带着姿势、衣着与站位的自觉。人物一边感受,一边被空间安排着。
表面上的接纳回来了,方式却是交易
影片最狠的一笔,落在后半段,落在周围人的敌意开始松动的时候。[2][3] 藤原那篇文章对这部分尤其清楚。杂货店老板态度变软,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需要艾米这位顾客;邻居忽然客气,是因为想用地下室空位;艾米的同事们重新和她说笑,也只是因为她们已经把厌弃转移到另一个新人身上。[2] 社会和平回来了,回来的方式却把它的机会主义本质暴露得更彻底。
这一转折很重要,因为它让《恐惧吞噬心灵》避开了一条过于简单的受迫害叙事。法斯宾德写得更冷:偏见完全可以在变得“好相处”之后继续运转。[2][4] 社会场域开始容纳这对恋人,但前提是它先找到利用他们的方式。艾米随后也把同样的压力带回关系内部,她试图把阿里展示给别人看,试图用占有去固定爱情,让关系落进更扎实的壳里。[2]
到这里,这部电影已经越过了对种族主义奇观的批判,它也在描写公共判断如何被内化。人群的凝视在表面客气之后继续往关系内部转移,改写亲密本身的节奏。法斯宾德最后的成就,就在于他把这个转移过程拍得可见,同时又守住了艾米与阿里作为具体人物的痛感。
这部电影之所以到今天仍旧伤人,正在于它始终把礼貌放回真实语境里衡量。[1][2][3][4] 门框照样在分隔,餐桌照样在暴露,公共空间照样在一遍遍换一种口气,提出同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伴侣关系,才配占据这里的位置。法斯宾德给出的回答残酷而清楚。在这个世界里,爱情若要活下去,就得承受自己不断被别人读懂、误读、归类与审视。影片真正反复上演的,就是这场社会测验,这也是它最简单的画面直到今天仍旧割得很深的原因。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Ali: Fear Eats the Soul(1974)》影片页面。
- Chris Fujiwara,《Ali: Fear Eats the Soul: One Love, Two Oppression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David Morrison,《6 reasons to watch Fear Eats the Soul》,BFI。
- Julian Savage,《The Conscious Collusion of the Stare: The Viewer Implicated in Fassbinder's Fear Eats the Soul》,《Senses of Cinema》。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The Stripped-Down Style of Ali: Fear Eats the So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