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透提示:本文会讨论序幕、阿尔玛的海滩独白、信件一场,以及影片后段的合成面孔段落。
英格玛·伯格曼的《假面》常常带着一种会把观众逼向“解谜姿态”的名声进入视野。[1][2][3] 人们记得它关于身份崩解,记得它关于沉默,记得它关于现代主义自觉,也记得那个老问题:阿尔玛与伊丽莎白究竟是在互相吞没,还是只是在彼此想象。[1][2] 这些都重要,更有用的入口却更具体。《假面》反复追问的,是当电影真正接管了一张脸之后,脸还是什么。它是通向灵魂的窗口,是遮住灵魂的面具,是邀请投射的表面,还是一块把观众需要反照回来的银幕。伯格曼始终不给出单一答案,他把这种不确定本身拍成了整部片子的形式引擎。[1][3][4]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电影今天仍旧锋利。Criterion 的简介强调,舞台演员伊丽莎白·福格勒忽然失语,护理她的年轻护士阿尔玛话语充沛,两人在海边孤居的房子里形成一种神秘的情感转移。[1] BFI 又把同一判断推进一步,指出影片开头那组断裂蒙太奇、现实与幻想的混流,以及它对面具、镜像与电影自我指涉的持续兴趣。[2] 这几层材料合在一起,轮廓就清楚了。伯格曼真正处理的,是一场关于面孔的研究:当一个人的语言、另一个人的沉默,以及摄影机自身的欲望,都同时压到一张脸上时,会发生什么。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Criterion 收录的一张剧照,丽芙·乌曼与碧比·安德松靠得极近,近到几乎让空气都绷紧。把它放在这里是合适的,因为《假面》一直把相似性拍成一种视觉条件,让一张脸不断转成另一张脸的银幕。[6]
序幕一开始就说清楚了:这部片里的面孔,总要通过装置被触碰
这段序幕,至今仍是电影史上最清楚的媒介自述之一。[2][3] 在故事真正稳定下来之前,伯格曼先给出放映机的光束、胶片、死亡与暴力的碎片、一个像是躺在病床上的男孩,随后又给出 Elsaesser 特别拎出来的那个镜头:男孩伸手去碰显现在半透明表面上的女人面孔。[3] 这个瞬间说起来极简单,真正压在银幕上却很难被一句话解释完。电影在这里同时变成触碰与不可触碰。那张脸近得像是只差一层空气,可它又被光和隔离牢牢固定在另一边。
这个镜头的重要性,在于它提前把整部片的方法编了进去。[3] 一种较弱的读法会说,《假面》后来只是“揭示”两个女人原本就是同一身份的分裂面。序幕提出的是更古怪的命题。它先告诉你,电影本身就通过一种被分开的在场来运作。银幕上的脸一方面亲密,另一方面又不可抵达;细节暖得近乎有体温,媒介距离却冷得很准确。男孩那个动作把观看变成一种身体动作,而这动作从开始就注定不能完成。他可以靠近图像,却不能真正进入图像。这种张力,渴望接触,同时又清楚知道自己被媒介拦住,正是后面所有段落的基本气压。
BFI 对这一点说得很准:伯格曼让胶片、放映机闸口,以及影像随时会撕裂的事实,都直接进入影片的显影层。[2] 到了《假面》里,电影显出自身作为装置的一面,面孔也从一开始就兼具心理与物质两层属性。它要经过乳剂、光线、构图和中断,才会来到观众面前。
阿尔玛的海滩独白,让伊丽莎白的沉默变成承接语言的银幕
当电影进入医院,再转到海边小屋之后,中心方法就更加清楚。[1][2][4] 伊丽莎白的沉默本身就会重新布置整间房。阿尔玛不断说话,因为必须有人把语言继续往前推,而这些话很快也开始先暴露她自己,再去解释伊丽莎白。海滩独白就是决定性的一场。Abbey Lustgarten 提到,碧比·安德松当初是主动争取才把这段留下来,她改写了一些词,后期又把整段独白重新配了一遍音。[5] 伯格曼很清楚这场戏的分量:它让告白一下子近到几乎让人承受不了。
这场戏真正厉害的地方,一层落在阿尔玛说出了那次和女友、两个男孩在海滩上的性经历,以及其后更混乱的余波。[5] 更重要的一层落在倾听结构。伊丽莎白的脸几乎不给阿尔玛任何日常交流里惯常存在的反馈,没有即时安慰,没有对等坦白,也没有语言性的修正。于是阿尔玛在讲述的同时,也被迫把自己再听一遍。整段独白因此更接近一束被投到最空白接收面上的影像。
这也是《假面》为什么能把语言拍出触感。[1][3][5] 阿尔玛说话的节奏、呼吸、兴奋、羞耻与回缩,都带着身体。那些话像是打到伊丽莎白脸上,又被反弹回来。Elsaesser 说,这部电影真正关心的,一层落在面具后面所藏之物,另一层落在必须穿过面具的东西。[3] 海滩独白就是最尖锐的例子。阿尔玛在把欲望、羞耻、记忆与幻想送过一张几乎不回应的脸时,也被这个动作本身改写。沉默在这里呈现为一种放大器。
信件与合成近景说明,投射始终和侵犯纠缠在一起
关系变得更冷,也更残酷,是从阿尔玛发现伊丽莎白给医生写信开始的。信里,伊丽莎白几乎把她当成一个有意思的观察对象。[2][5] 这场戏的伤人力量来自两层:一层是背叛浮到表面,另一层是前面的倾听因此换了性质。阿尔玛原以为自己被承接了,随后看见的却是采集与观看。Lustgarten 提到的碎玻璃细节也该放在这里理解。[5] 阿尔玛的愤怒一直带着明确形状,它会立刻变成空间安排,变成一片被故意留在伊丽莎白行走路径上的锋利表面。这部电影里的心理冲突,持续会转译成接触与表层的问题。
再往后,伯格曼把这一切推到那张已经成了电影史图标的合成面孔上。[3][5] 人们常把它当作“共享身份”的象征,这样说太平了。那张脸更令人屏息。它呈现的,是电影用拼接方式制造出一种完整,同时又让这种完整立刻显出陌生。这个想法出现在剪辑室里,而无论安德松还是乌曼,面对这张合成后的脸,都没有彻底认出自己。[5] 这条花絮恰好撞在影片最深的一层判断上:图像看上去最完整的时候,面孔反而最不稳定。
把这张合成脸和序幕放在一起看,整部片的路线就会一下子收紧。[2][3] 最前面,男孩伸手去碰一张永远碰不到的投射面孔;到了后面,伯格曼给出一张仿佛完整得足以被相信的脸,那张脸的本质则是剪接、拼合,以及被制造出来的临时靠近。中间的全部戏剧,也就都可以落进同一条线里:告白、沉默、相似、怨恨与欲望,从头到尾都在被构图、表演、记忆以及观众自身稳定图像的冲动反复加工。电影这里说得更狠:电影里的身份,始终在被制作,也始终在被拆开。
这也是《假面》为什么今天看上去仍旧现代,也稳稳站在经典序列里。[1][2][3][4] 它看得非常清楚,亲密关系可以很快转成侵犯,观看也可以很快滑向掠夺,而这一切最先显形的地方,就是脸。伯格曼用特写说明,观众对“进入人物内心”这件事的冲动有多强烈,而这种强烈又会怎样把另一个人一步步变成自己恐惧、怜悯、欲望与解释冲动的承载面。影片之所以一直保持生产性,就因为它把谜团压在一个极其具体的电影问题上:你要怎样看一张脸,才让观看停在注视层面,而不沿着惯性滑向占有?
在《假面》里,这个问题始终悬在那里。[1][2][3] 伯格曼只是把它拍得越来越锋利。序幕里的放映机,阿尔玛的海滩独白,信件带来的反噬,碎玻璃那一下迟到的恶意,以及最后那张被合成出来的脸,全部都压在同一条严酷的思路上:一张脸一旦进入摄影机,就同时拥有窗口、镜子、面具、伤口和银幕这些身份。这才是《假面》真正持续刺人的地方,也是它最清楚的地方。
来源
-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Persona (1966)》影片页。
- BFI,《Persona (1966)》。
- Thomas Elsaesser,《The Persistence of Persona》。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MoMA,《Persona. 1966. Written and directed by Ingmar Bergman.》
- Abbey Lustgarten,《10 Things I Learned: Persona.》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 本文题图所用的 Criterion 剧照,《Persona》(19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