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udioCanal 为迈克尔·鲍威尔《偷窥狂》推出的官方预告片只有一分钟出头,却准确抓住了这部电影应当被怎样观看。[1] 情节可以被概括成一句耸动的话:受童年创伤塑形的摄影师马克·刘易斯杀害女性,并拍下她们临死前的恐惧。[2][4] 这支预告片真正显出分量的地方,落在另一层更阴冷的判断上。它把电影呈现成一套被污染的观看系统。镜头、投影幕、摄影灯、取景框与观众自己的眼睛,渐渐离开各自独立的位置,像同一台机器的不同部件那样彼此咬合。[1][3]

这层处理,也正好贴合影片后来被重新理解的方式。劳拉·穆尔维那篇经典文章指出,《偷窥狂》把“观看的机制”本身推到前景,并迫使观众与马克的窥视欲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邻接。[3] Criterion 现在的影片页用更紧凑的方式说了同一件事:这是一部把“恐惧的机制”当成电影内容来处理的元电影作品。[2] 预告片没有使用任何理论术语,它靠的是镜头排列。每一个画面都像在追问:是谁在看,通过什么装置在看,又是谁为这次观看承担代价。[1]

修复版语境让这一点更尖锐。BFI 那篇关于修复过程的文章提到,新版来自原始 Eastmancolor 底片的扫描,并经过极细密的修复工作,既去除损伤,又保留影像的有机质感。[5] 这一层背景很重要,因为《偷窥狂》正是那种不能把色彩、炫光、胶片肌理与屏幕表面降格为装饰的电影。它们本身就参与论证。预告片里闪出的工作室红色、投影白光与摄影机金属表面的冷亮,既在替一部老片的新版本做宣传,也在恢复一部把电影器材拍成神经系统的作品应有的触感。[1][5]

因此,这支短片值得被当作一个浓缩但严肃的对象来看。它没有尝试概括鲍威尔这部电影全部的道德污浊,也没有假装一分钟足以装下马克·刘易斯的复杂性。它真正完成的,是一份观看说明。观看从装置开始,谜团、剧情与类型期待在装置之后才逐渐浮现。在《偷窥狂》里,摄影机既是观察暴力的工具,也参与搭建了一个让暴力变得可以被想象、可以被组织、可以被观看的世界。[1][2][3][5]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Criterion 为本片整理的剧照。它适合放在这里,因为预告片不断返回同一个难以承受的等式:马克的脸沿着摄影机机身收紧,人的表情与记录机器共享同一种目的。即使在静止状态里,这张图也已经说明了影片的核心恐怖:取景本身带着罪感。[2]

从 0:00 开始,预告片先递上一只已经带着恶意的镜头

第一个真正重要的画面,避开受害者、街道或犯罪现场,转而给出一台被推向抽象边缘的摄影机。[1] 鲍威尔与这支预告片的剪辑都拒绝了普通惊悚片的开场交易:人物、场景与事件暂时后撤,机器与面孔被压在一起的关系先占据画面。金属、玻璃、黑暗与半张脸纠缠在同一处,仿佛人已经躲进装置里面,人的位置被装置吞没。[1] 这一开场的重要性就在这里。它先拆掉了摄影机中立的幻觉,也拆掉了“邪恶只来自人的选择,机器只是工具”的安稳理解。

穆尔维的文章能把这种不安解释得更清楚。她写《偷窥狂》把秘密观察者推进中心,并把电影式观看本身变成主题。[3] 预告片完全懂得这一点。若第一张重要图像就是一只会回望的镜头,观众从一开始就失去了纯粹被动的位置。我们没有安全地接收一个故事,我们正在被同一套光学逻辑反向测量。那套逻辑后来困住角色,也先一步困住了观看者。[1][3]

黑暗在这里也带着内容。它像尚未显影的胶片,像放映机房的暗处,也像恐惧还没有被完整曝光之前的那一层空白。[1][5] 预告片开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暴力尚未真正发生,却已经以影像的形式被保存下来。短短几秒里,它就把《偷窥狂》的世界观交代清楚。这里的危险,会先被机器储存。

到 0:06 左右,预告片把“屏幕里的屏幕”拍成表演与惊恐共享的牢笼

接下来的关键一击,是那张被内框圈住的女性面孔。它一半像取景框,一半像投影屏幕,也像某种被切开后嵌进镜头里的窗户。[1] 这组构图本身就是预告片的论点。《偷窥狂》里的女性,往往先被制作成图像,随后才被允许以人的身份出现。[2][3][6] 当预告片先把她放进内部边框,再去补上情境,它等于提前说明了一件事:表演与威胁共用同一个容器。

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马克的杀戮从来都离不开布置。BFI 的影片页只用“摄影师”来定义他,关于修复的那篇文章则说得更直接:他用被改造过的三脚架尖端刺杀女性,同时把她们最后的时刻拍下来。[4][5] 预告片不用把这套装置完整解释出来,它只要让观众先感觉到:这个被框起来的女人,已经进入一套她无法支配的影像机制。那个内部边框完成的正是这种工作。它让“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带上了胁迫性。[1][5]

梅根·阿伯特那篇近年的 Criterion 文章补上了另一层理解,她强调《偷窥狂》如何把创伤、性别紧张与自我反身性编织在一起。[6] 预告片则把这些复杂讨论收束成一条可见的规则:一旦有人被屏幕框住,她就已经被拖进了马克私人影像档案的逻辑里。这个框承担的是囚禁功能,保存只剩下表面名义。也因此,这个镜头比普通悬疑预告更冷。它真正追问的已经从“她会发生什么”转向“图像已经先一步对她做了什么”。

到 0:24 左右,预告片让普通的摄影棚器材比刀更可怕

到了中段,预告片开始循环展示这部电影真正的武器库:三脚架、摄影机外壳、刺眼灯具、投影表面,以及那些看上去既日常又带着掠食感的工作室空间。[1] 它最聪明的处理,是从不把这些东西当作环绕戏剧的道具。它们本身就是戏剧。马克拿着摄影机站在工作间里,或者站在一盏硬灯旁边的时候,看上去不像一个准备记录生活的人,更像在把暴露、距离与控制排成一种仪式的人。[1][5]

修复文章让这一段更有意思,因为它写到,修复团队保留画面质感的方式,是在去除损伤的同时,尽量保住底片表面的生命感,画面没有被磨成平滑的展示品。[5] 这也正是观看《偷窥狂》的正确入口。它的恐怖与表面状态分不开:镜头桶身的亮,投影光束的白,摄影棚内部那种经过校准的人工性,以及恐惧如何被一种几乎过于干净的方式制成可回放的素材。[1][5] 预告片反复打出的“4K 修复版”字卡乍看只是营销话术,在这里却暗暗替影片做了论证。因为这是那种影像越锋利、道德不适感越强的电影。

这组画面里还埋着一个带苦味的历史玩笑。穆尔维把《偷窥狂》中的 Pinewood Studios 形容为一种“滑稽、苦涩、几乎带报复意味”的行业图景,并把它同鲍威尔对英国电影工业的失望联系起来。[3] 预告片虽然没有直接讲这段历史,却把同样的情绪抓住了。摄影棚在这里毫无光鲜可言。它逼仄、过亮、廉价,像一处让痴迷恰好找到工具的位置。电影工业从造梦机器转为工作台,在那里,观看被训练成伤害。[1][3]

最后十秒里,预告片不再允许观众站在摄影机火力线之外

结尾的处理极其简单,也因此极其有效:马克再次把摄影机举起,预告片让他的脸与那只三镜头的机身在同一画面里并置。[1] 这个收尾镜头承载的功能超出识别度,它是整支短片在道德上的终点。经历了前面的屏幕、女性被制作成图像、灯具、工作室与摄影装置之后,这个最后的特写把话说得很明白:在《偷窥狂》里,摄影机已经接近角色的形状。[1][2]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支预告片带来的感受更像指控,刺激性退到次要位置。如果它最后落在尖叫、奔跑或案情揭晓上,观众仍然可以退回普通恐怖片的安全距离里。它偏偏停在那张“脸与机器已经焊在一起”的图像上,让穆尔维文章里那条关于偷窥者、装置与观众相互缠结的判断,直接变成可见的形状。[3] 阿伯特的文章则补充了另一层意思:她把影片写成一种反身性极强的文本,马克像一个等待观众去拆解的密码。[6] 预告片拒绝给出“拆开之后就能脱身”的安慰。它真正传达的是另一件事:即便你理解了马克,理解本身也不能让你退出这台机器,因为你早就已经从它内部在看。

这就是这支短片真正完成的事情。[1][2][3][5] 它替《偷窥狂》做了宣传,却没有把它驯化成一段影史轶闻。它当然知道这部电影的名声来自丑闻、来自迟到的翻案、来自对后世砍杀片的影响,也来自鲍威尔在当年受到的职业性打击。[3][5][6] 它没有把这些背景收束成平面的说明书。它教给观众的,是这部电影最基本的压力结构:影像在这里展示恐惧,也制造让恐惧能够被看见的条件。镜头负责搜索,三脚架负责刺入,屏幕负责收容,而观众到最后才发现,观看从来带着被牵连的痕迹。

来源

  1. STUDIOCANAL,《PEEPING TOM | Official Trailer》,YouTube 视频。
  2. The Criterion Collection,《Peeping Tom》(1960)影片页。
  3. Laura Mulvey,〈Peeping Tom〉,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BFI,《Peeping Tom》(1960)影片页。
  5. Philip Concannon,〈Peeping Tom: inside the restoration of Michael Powell’s shocking serial killer drama〉,BFI。
  6. Megan Abbott,〈Peeping Tom: He Has His Father's Eyes〉,The Criterion Coll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