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k Circus 在 2017 年为 4K 修复版发布的这支《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预告片,只有八十二秒,却把影片最核心的结构抓得很准。[1] 它将这部由 Michael Powell 与 Emeric Pressburger 在 1946 年拍出的奇异幻想片展开为一连串穿越动作:一名轰炸机飞行员在黑暗里向地面说出告别,一座更接近行政机构的黑白天界出现,随后镜头重新回到有颜色的尘世,在那里,爱情开始像一份要求继续活下去的申诉书。[1][2][3]
这层结构之所以重要,是因为《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始终比它作为“战时爱情片”的常见名声更古怪,也更丰厚。[2][3] TCM 对故事的概括极其简洁:一名重伤飞行员在天界法庭上为自己争取继续活着的机会。[2] Brian Dillon 在《卫报》的文章里则更接近影片真正的力度。Powell 与 Pressburger 写下的不止是一场超自然爱情剧,他们同时在战后时刻处理死者、失踪者、英国人、美国人,以及判断机器本身仍未安定下来的局面。[3] 这支预告片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它把一块边界持续移动的地带推到前景,于是那个幻想世界始终保持在未完成状态。
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预告片值得被当成一件独立文本来看,远超一次普通宣传。[1] 在极短的时间里,它已经说明了《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属于哪一类电影。声音先于身体抵达。黑白的权力结构打断了 Technicolor 的天气与皮肤。巨大的阶梯出现时,首先像一套运输基础设施,宗教抚慰感被放在后景。到最后,预告片已经悄悄说清:影片真正的冲突,落点在生命能否对程序提出反驳。
配图说明:题图使用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金·亨特在 1947 年的影片剧照。它适合这篇文章,因为预告片不断把 June 放在尘世这一侧,成为对天界抽象性的抵抗。她的面孔一出现,Peter 的生还就不再只是一次技术性的“误差”,而变成对颜色、触感与人间时间本身的要求。[4]
从 0:00 开始,预告片先把它拍成一部“声音电影”,随后才进入幻想世界
开头几秒是整支预告片最聪明的决定。[1] 在奇观出现之前,先出现的是一段从兰开斯特轰炸机里传来的声音:Peter Carter 问 June 自己是否该跳伞,接着又说,他其实没有降落伞。[1] 这段对话很短,却立刻把影片的情感尺度固定下来。先抵达的是一条即将断掉的人声,宇宙设计随后才显影。危险既是机械性的,也是亲密的。
这个处理方式,和影片真正动人的地方完全一致。[2][3] 很多战争片会先交代战场、编队或任务,Powell 与 Pressburger却让“濒临失联时的通话”先抵达,而这支预告片完整保留了这个顺序。[1][3] Peter 登场时没有英雄式姿态,他首先是一个快要从世界上坠落的人,仍旧靠着说话,与地面维持最后的联系。哪怕只是在预告片里,这一点也很关键。后面那些关于天界的奇想之所以成立,正因为最早建立起来的,是一种极其普通、极其脆弱的联系:一个人在空中说话,另一个人在地上倾听。
预告片还明白,这段无线电对话天然带着政治阴影,却完全不需要展开解释。[1][3] Peter 是英国人,June 是美国人,他们的联结发生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刻,也发生在两国都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讲回和平秩序之前。[3] 因此,这段爱情从一开始就穿过联盟、偶然和距离。原本容易滑向甜腻设计的一次相遇,被影片处理成第一次越境:声音跨过海面,跨过军队层级,随后又在死亡本应终止一切的地方,继续穿过去。
到 0:18 左右,天界先被呈现为一间档案室,云端抚慰感被主动压低
预告片的中段,真正说明了这部电影为何至今仍显得孤绝。[1] 镜头从驾驶舱里的危机,转入一个黑白的彼岸空间,关键台词也不走神示路径,直接进入行政语言:这里出了一个错误,账目对不上,铃声已经响起,必须派人把 Peter 带回去。[1] 这是预告片最有意思的压缩。它清楚地告诉观看者,Powell 与 Pressburger 想象中的天国被呈现成一套官僚制度,柔焦安慰的路数在这里被主动收起。
TCM 的片段说明,正好补足了预告片一闪而过的几个重要对象:那道著名的阶梯、天界法庭,以及奇观和程序如何被放在同一层面上。[2] 重点不止“彼岸也有规则”,判断本身被安排进办公室、档案、运输通道和执行链条里。预告片里的巨型阶梯,看上去与其说是通往永恒平静的路径,不如说是一件效率极高的机构设施,用来把灵魂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1][2] 黑白影调让这一点更明显。尘世仍然带着天气、肌肤、风和不稳定的色彩,另一边则被整理成梯度、平面与系统。
也正因为这样,这部电影没有老成一件“古早幻想片”的陈设。[1][3] 这个黑白天界当然有幽默,也有夸张设计,同时始终维持结构纪律。它像是把战时档案制度和程序想象,继续延伸到了形而上的地方。Dillon 在文中提到这部电影兼具莎士比亚式喜剧、舞台性的人工感与战后对死者、失踪者的反思。[3] 预告片把这些大命题收束成一个迅速而准确的视觉判断:死亡未被拍成生命的崇高反面,它先被拍成了一个可以上诉、可以争辩、可以卡住流程的制度机器。
到 0:45 左右,尘世里的颜色才构成整部电影真正的论据
如果说黑白官僚天界定义了阻力,那么预告片里那些有颜色的段落,定义的就是代价。[1] Peter 存活下来以后,镜头停留在海边、草地、June 的近景和两人并置的构图上,影片的逻辑也因此变得非常清楚。尘世首先是触觉、风、地平线、花、制服、皮肤与面孔仍旧有重量的地方,也是活人真正停留的地方。预告片反复把这些东西推到前景,目的在于先让生命本身显出可被维护的价值,随后展开的天界申诉才会带上力度。[1][4]
这也是为什么“修复版”这个框架在这里具有超出营销的意义。[1][3] Park Circus 当然是在卖一轮 4K 重映,但它也非常清楚,真正需要被修复的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差异感,而不止胶片表面的清晰度。[1] 这种差异带着明确的叙事功能。预告片必须让尘世的颜色足够有说服力,Peter 对天界传唤的抗拒才会显得合理。整场上诉依赖的是观众的直接感知:颜色在这里承担生命证词。
这也防止了影片滑入一种常见误读。《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常被记住的是阶梯、法庭和彼岸设想本身。[2][3] 预告片却安静地提出另一种看法。真正更深的力量,在于尘世一侧是否值得争夺。June 的出现、Peter 的轻松、海风重新吹进画面,以及草地和花木把空间重新铺开,这些东西才让“程序出了错”变成了一场戏剧。[1] 如果没有这些有颜色的、可触的生命表面,天界设计仍然会很聪明,却很难变成真正的压力。
最后半分钟里,预告片把问题从“牺牲”改写成了“上诉”
整支预告片最锋利的一句对白,出现在后段:“Would you die for him?” 接着是 June 的回答:“I would, but I'd rather live.”[1] 这句回话几乎就是整支预告片的题眼。它把许多战时爱情故事会自然滑向的“高贵牺牲”语言轻轻拨开,换成了另一种更坚决、更有人间气息的表达。核心不在于如何死得壮烈,而在于只要还有路径可走,就要为继续活在尘世争到底。
这一区别,决定了影片的整体气质。[2][3] Powell 与 Pressburger没有把死亡推到高于生命的位置,他们要做的,是让生命本身拥有足够多的机智、色泽、情感重量与辩护能力,让它在面对死亡时仍能成立。预告片深知这一点,因此始终没有让“法理”结构真正消失。Peter 提出申诉的动力来自尘世这边突然变得非常具体:一个女人,一段对话,一片海滩,一个战争差点来不及允许其开始的未来。[1][3]
这也是为什么这支预告片现在看起来仍然现代。它把超越性放进一场关于尘世依附的辩论里。[1][3] 一边是秩序、平衡,以及天界程序所代表的冷静自信,另一边则是偶然、爱情,以及在大战后仍旧带着风和亮度的人间世界。片尾标题出现之前,预告片已经把自己的偏向说明白了。《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真正追问的是:灾难之后,尘世还能不能继续对我们形成有力的召唤。
这正是这支预告片到今天仍然成立的原因。[1] 它在极短时间里,把英国电影史上最奇特的一部战后幻想片,整理成几道非常清楚的门槛:无线电进入沉默,黑白进入彩色,错误进入上诉,死亡进入一场要求返回的辩论。它没有消解影片的古怪,反而把古怪准确地定位出来。真正奇特的地方,在于回到生命的道路,有一段时间,看起来竟像一件行政问题。随后,金·亨特的面孔出现,海风重新吹回画面,整场辩论的重心便彻底改写了。
来源
- Park Circus, "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 - official trailer - 4K restoration," YouTube 视频,发布于 2017 年 11 月 10 日。
- Turner Classic Movies,《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页面,含剧情提要、演职员信息与相关片段说明。
- Brian Dillon,《War, love and weirdness: 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 – 70 years on》,《The Guardian》,2016 年 11 月 4 日。
- Wikimedia Commons, "File: Kim Hunter (1947) 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 (front-full) (cropped).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