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起《上海小姐》(The Lady from Shanghai,1947/48),最先浮上来的往往都是同一场戏:镜厅结尾,枪火穿过反光玻璃,人物的脸在一层层倒影里碎开。[1][2] 这个名场面当然配得上它的声誉,可它也很容易把整部电影压扁成一张经典剧照。奥逊·威尔斯真正厉害的地方,其实更广,也更系统。影片用了将近九十分钟,一点点教观众明白,片中每一道声音、每一具身体、每一间房间,都已经带着表演性质。等镜子真正出现时,电影并非突然变怪,它只是把一开始就藏在声音、构图与行动路线里的失稳彻底显影。[2][5]

这也是本片即便以受损形态流传下来,依旧这样有生命力的原因。MoMA 的放映说明提到,哥伦比亚影业老板哈里·科恩把威尔斯原本更长的版本剪到了 87 分钟;《电影感》杂志的文章则把被移走的篇幅概括为大约一小时,并把整部片子视作一件始终留着制片厂干预痕迹的成品。[2][5] 可幸存下来的电影并不只是“被剪短”,它更像一部主动把不稳定变成形式资源的作品。迈克尔·奥哈拉的旁白一半像掌握局面,一半又像事后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落网;游艇把调情改造成一条条可以被偷听的通道;丽塔·海华丝的魅力被强调得过于用力,于是反而在场景内部显出人为加工感;那些最著名的段落,则不断把法律、爱情与身份都拍成游艺场装置。[2][3][4][5]

也因此,这部片子的技法魅力并不只是“威尔斯式华丽”。更关键的是,每一种华丽都在重复同一个判断。摇晃的爱尔兰口音旁白、被强行安进去的歌曲、带着惩罚意味的特写、水族馆的折射、游乐场镜厅里的重影,全都在说明:这里的黑色电影并不主要靠情节反转成立,它更像一场形象管理危机。人物并非单纯彼此撒谎,他们是先被表面夺走了主动权,然后才来不及把自己重新收回去。[2][3][4][5]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上海小姐》真实哥伦比亚影业宣传照,人物是丽塔·海华丝。把这张图放在这里是合适的,因为影片反复逼近的,正是这张照片已经清楚呈现出来的难题:明星姿态看上去完整、自主、无懈可击,电影却不断把这种稳固表面改造成由他人、由摄影机、由欲望共同布置出来的一层面具。[6]

剧透提示:下文会谈到游艇段落、水族馆会面、法庭场景,以及镜厅结尾。

1. 迈克尔·奥哈拉的声音并非引路绳,而是第一道陷阱

许多黑色电影都会用旁白在事后把故事收拢起来,迈克尔·奥哈拉的旁白却恰好朝反方向工作。[2][5] 从开头马车相遇那场戏起,威尔斯就给自己安上了一副带着漂移感的爱尔兰水手口音,那并非一种安稳可信的口语外壳,更像一层始终提醒观众“这也是表演”的声音伪装。[2] MoMA 近年的节目说明抓得很准:奥哈拉的口音听起来像在漂,而并非在落地;这一点很要紧,因为整部电影谈的正是一个男人怎样走进别人的剧本,又在弄清自己被分配到什么角色之前,先一步被剧本吞进去。[2]

这段旁白当然带着宿命色彩,问题在于,它没有侦探片那种冷静回溯全局的把握感。[2][5] 奥哈拉说话时常常像是事件早已从手边滑开,他只是隔着一层迟到的理解去碰触自己的失败。语言里有事后视角,语气里却还留着对艾尔莎的迷恋,也留着对自己上钩这件事的怨气。这样一来,旁白不再承担“解释”,反而成了失衡的声音装置。我们听见一个人在叙述自己的厄运,同时也听见他用一种始终带着表演痕迹的腔调,把世故、虚张声势与自我嘲弄揉在一起。[2][5]

这一处理很关键,因为威尔斯后来在片中扩大的,正是这种“语调控制失败”的状态。男主角的声音从来并非容纳真相的中性容器,它已经过度风格化,已经在表演阶层、国籍与男子气。观众一旦接受了这一层,后面所有更激烈的扭曲都会显得顺理成章。假面首先长在声轨里。[2][5]

2. 游艇把诱惑改造成了一种建筑关系

影片中段登上阿瑟·班尼斯特游艇以后,空间本身就开始接手叙事。[2][4][5] MoMA 提到,拍摄时使用的那艘船来自埃罗尔·弗林,威尔斯却并没有把它拍成一件纯粹的奢侈品,而是拍成一套不断加压的流动装置。[2] 甲板、栏杆、船舱、楼梯与走道,一层层安排着谁被看见、谁被偷听、谁必须在旁观者面前说话。这里几乎没有真正持久的私密场面。游艇上的欲望永远带着三角结构,阿瑟、格里斯比、水手,甚至船体本身的狭窄路径,都在把人物往别人的视线里推。[2][5]

那场著名的 “Please Don’t Kiss Me” 片段,正是影片把表演直接拍成围困的地方。[3][4] TCM 的页面在相关片段说明里写得很具体:镜头里是海华丝在船上演唱,实际发声则由 Anita Ellis 完成。[4] Criterion 关于海华丝的文章又补上了更大的制片厂逻辑:这首歌是科恩坚持塞进片中的,影业公司也同时要求威尔斯补拍更多海华丝的特写。[3] 这一层很有意思,因为场面几乎完全不按“自然流露的诱惑”来运行。艾尔莎是在向迈克尔唱,也是在阿瑟面前唱,更是在通过哥伦比亚影业对“丽塔·海华丝”这个明星商品的理解来唱。歌曲并没有让人物更真实,它只是把她进一步商业化进了故事内部。

也正因为这样,游艇从来不只是一个漂亮场景。[2][3][4] 它更像一座浮动舞台,艾尔莎的魅力被分配到服装、配唱、机位和男性观看关系里。迈克尔以为自己在回应一个女人,电影却一直提醒他,他回应的是一整套布置。船上的每一条走道都属于这套布置。吸引力并非自然发生的,它是被导流的。

3. 哥伦比亚影业那些“修补魅力”的手段,最后都留成了电影自己的方法

《上海小姐》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在于它把制片厂造成的损伤直接留在了表面上。[2][3][4][5] Criterion 的文章把本片形容成一次针对海华丝哥伦比亚式完美形象的有意拆解,提到她被剪短并漂浅的头发、那些近乎惩罚性的特写,以及结尾镜面里被一再复制又击碎的面孔。[3] TCM 的背景说明则把工业层面的冲突说得更直接:当哥伦比亚发现威尔斯竟然一条海华丝特写都没拍时,科恩立刻下令补上。[4] 如果换一部片子,这类要求只会显得像妥协;到了这里,它们反而卷进了电影自己的意义系统。

于是,海华丝饰演的艾尔莎始终被撕扯在两套造像机制之间。[3][4] 一套属于威尔斯,他让机位倾斜,让人物穿过扭曲空间,让艾尔莎的美更多地显成某种诡异、延迟、带着保留的东西;另一套则属于哥伦比亚的明星宣传逻辑,它要求她清晰、可售、居中,并且足够“像丽塔·海华丝”。由于这两套机制都残留在完成版里,艾尔莎就总在致命女人与工业偶像之间闪烁。那头出名的金发并没有把她变得更天然,反而把她的“被制造性”推得更明显。[3][4]

也正是这一点,使影片比许多更圆整的黑色电影显得更现代。它知道魅力本身就是劳动,也知道电影可以一边从这种劳动里获利,一边把它拆给观众看。[3] 特写当然还在诱人,可它们同样带着逼迫感,仿佛制片厂想把海华丝重新拉回可辨认、可营销的位置,威尔斯却一再把影片往不可辨认的方向推。两种意志没有互相抵消,反而合成了一种极其特别的质感:性感、僵硬、滑稽、危险,同时又始终带着一点不真实。[2][3][4]

4. 镜厅高潮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前面每一场戏都已经在替它排练

镜子太有名,反而让人容易忘记,整部电影前面其实已经布满了为它预备的练习场。[2][4][5] 《电影感》那篇文章特别强调本片的水域母题,以及它怎样把现实、梦境、神话与黑色电影揉成一体;这种摇晃早在镜厅出现之前就已经遍布全片。[5] 游艇把身体改造成被观察的表面,水族馆一场则把迈克尔与艾尔莎放进玻璃、鱼群与折射之间,像是把影片里漂移、游移、难以捉摸的关系整个外化出来。[4][5] 接下来的法庭场景又把公共机构拍成荒诞剧场,法官、律师与围观者看上去都更像表演的一部分,而不再是真相的守门人。[5]

法庭段落对理解结尾尤其重要。[5] Chris Justice 写到那些高角度镜头里像在下棋的法官,也写到整场戏怎样一路滑向荒谬。放在技法层面上,这并非一段单纯的黑色幽默插曲。威尔斯是在告诉观众,制度、叙事与语言解释力都已经一起坍塌了。等迈克尔走进游乐场镜厅时,法律已经失效,爱情已经失效,语言也已经失效,剩下的只有光学复制:脸被重复,目标被误认,欲望变成瞄准、回响与后坐力。[2][5]

所以镜厅之所以震人,并非因为它像一枚独立名场面,被钉在一部其余部分都很普通的惊悚片尾声。[2][5] 它之所以有效,正在于它是整部电影方法论最纯的一次呈现。艾尔莎、阿瑟与迈克尔在镜子里对峙,并不只是三个人在一间布满倒影的房间里互相开枪,他们同时也被迫面对一个事实:自己一路追逐的,从来并非稳定的人,而是一套图像系统。枪声把玻璃打裂时,威尔斯给黑色电影留下的当然是一场极美的死亡,同样也是一部从开头就把观看能力本身视作可疑之物的电影的终点。[2][3][5]

5. 为什么这部电影今天仍旧显得新

《上海小姐》今天看起来仍旧锋利,就因为它从不把风格和结构分开。[1][2][3][5] 奇异口音并非装饰,配唱歌曲并非逸闻,游艇并非一处漂亮外景,镜厅也并非可以单独拿出来供人赞叹的高潮。每一个元素都在反复推进同一层判断:电影能够同时让人显得可辨认,也让人显得像伪造品。威尔斯把黑色电影理解成一台专门制造这种双重状态的机器。

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始终是一件极锋利的丽塔·海华丝文本。[3][4][6] 题图里的宣传照承诺的是一张被完全控制住的明星面孔,电影却在整个片长里一点点拆掉这个承诺,同时又始终保留那张脸的吸引力。最后留下来的并非被顺利解开的谜,而是一条关于技法的发现。《上海小姐》真正讲的,是表演怎样从演员扩散到声音,再从声音扩散到房间,最终扩散到玻璃碎裂后仍旧残留在视野里的每一层影像。[2][3][5]

来源

  1. BFI,《The Lady from Shanghai(1947)》——影片页面,含主创、演员与片长信息。
  2. MoMA,《The Lady From Shanghai. 1947. Directed by Orson Welles》——关于删剪版本、游艇场面与视觉设计的放映说明。
  3. Pamela Hutchinson,〈Rita Hayworth's Artful Indecency〉,《The Criterion Collection》。
  4. Turner Classic Movies,〈Watch The Lady From Shanghai〉——影片页面及片段说明,含游艇歌曲表演信息。
  5. Chris Justice,〈The Lady from Shanghai〉,《Senses of Cinema》36 期(2005)。
  6. Wikimedia Commons,〈File:Hayworth-Lady-from-Shanghai-Fashion.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