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福特的《搜索者》(The Searchers,1956)常常被人同时记住两种画面:一是纪念碑谷广阔得近乎神话的地貌,一是结尾那记几乎已经进入电影史正典的门框镜头。[1][2][4] 这两种画面并排在一起,恰好点出了全片真正的题目。它谈的并不只是“寻找”本身,而是内与外之间那条始终晃动的界线。福特不断把木屋、门廊、坟地、骑兵据点、河岸与沙漠山脊拍成一道道门槛,归属感每到那里都要重新经受一次检验。伊森·爱德华兹一路朝着家去,也一路从家离开,到了最后,他站在家的边缘,归属这件事仍旧没有落稳。[1][2][3]

也因此,这部片子一直比一般的“营救西部片”更刺人。叙事层面上,伊森与马丁·波利沿着漫长岁月追索被科曼奇人掳走的黛比,福特真正紧抓不放的,却始终是空间与伦理纠缠在一起的结构。[1][2][3] 每一道新的地平线把景别放大一层,也把问题收紧一层。谁算家人,谁还算可以被带回,修复这个词里暗暗夹带着怎样的暴力,影片都让这些问题顺着风景一点点浮出来。它的壮阔来自远景,它的力量落在那些远景并没有抚平的裂口上。[1][3][4]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搜索者》真实预告片剧照,画面中的人物是约翰·韦恩饰演的伊森·爱德华兹。把这张图放在这里是合适的,因为伊森的脸在片中本来就是一种“门槛物件”:风沙磨过,神情警醒,常常孤立在地景之前,让归属看上去更像一种负担,而并非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5]

剧透提示:下文会谈到爱德华兹家的袭击、伊森对黛比的态度,以及影片结尾。

1. 第一扇门已经说明,伊森是从历史外面回来的

《搜索者》开头那一记门框之所以如此著名,自有它的缘故。[2][4] 昏暗的室内先在画面里铺开,房门推开之后,强光一下子漫进来,玛莎·爱德华兹站在门口,看见伊森从沙漠那边骑马而来。[2][4] 这幅图当然漂亮,真正厉害的地方却在于它把位置关系先排好了。家人活在屋檐、劳作与延续所组成的框里,伊森则从别处进入这幅框景,身上带着多年离散、南军余绪,还有影片始终没有把它化开成家常温度的情感债务。[2][3]

这一步很要紧,因为福特并没有把“家”当成一件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经安顿好的东西。[2][3] 他把它拍成一种很脆的围拢,从第一镜起就暴露在历史风沙里。伊森归来,表面上带着亲热,内里一直并不松弛。他熟悉这个家庭的节律,走进来时却并没有一个长年被这节律塑造的人那种安稳。他一直靠近家人,也一直显得只是站在家人旁边。[2][4]

格伦·埃里克森在 TCM 论及福特影像时,用“梦一样的美”来形容这一记开门镜头,这个说法很贴切。[4] 它更像一则返家的神话,而影片随后做的事,正是一层层把这个神话割开。门槛一旦被标得这样鲜明,后面每一场戏都可以顺着同一问题来衡量:伊森究竟还能不能跨回普通人的庇护,还是说,他只适合守在庇护的边缘。

2. 《搜索者》里的地平线并不通向自由,它通向延宕

谈起福特西部片的地貌,人们最常用的词往往是自由、开阔、诗意。[1][4] 这些词并没有错,放在《搜索者》里,却只说到了表面。片中的地平线几乎从来不承担“释放”的功能,它承担的是“延宕”。伊森与马丁骑得越远,福特越把“带人回家”这件事拍得附带条件、暴露风险,也附带沉重的道德代价。[1][2][3] 宽阔空间没有把故事洗净,它只是让故事迟迟得不到一个轻易歇下来的地方。

斯科特·艾伦·诺伦为美国国家影片登记册所写的文章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他特别指出福特怎样通过长镜头与宽阔构图,把对白、动作与多层意义同时装进一个镜头里。[2] 骑手、木屋、岩层与人物身体可以一起留在视野里,剪接却并不急着代观众下判断。这样的构图耐心,正是影片力量的一部分。地平线看上去总像在给人方向,镜头内部的道德坐标却一直摇晃。伊森知道该往哪里去,却始终不知道抵达之后怎样把事情安稳地带进一个有人味的结论。[2][3]

也正因为如此,片中那些所谓“文明”据点并没有让人感到真正稳当。农舍、堡垒、交易空间,一次次都只是更大暴露面上的临时小岛。[1][3] 木屋会遭袭,墓地会变成未完成风景中的一个记号,河道既能把一户人家送向婚配,也能把另一户人家送向灭顶。福特的世界里处处可见庇护,庇护却总带着条件。家与荒野之间那条线,看上去像墙,实际更像一层不断被压力穿透的膜。[1][2]

3. 黛比成了影片里最难的一道门槛

最疼的一层压力,最后都积到黛比身上。伊森的追索起初以家族责任的名义展开,影片随后一点点显出,这份责任早已被种族仇恨、创伤与一种想把世界重新洗净的幻觉侵蚀。[1][2][3] BFI 把《搜索者》概括为一部关于种族主义、执念与复仇的作品,这个判断抓得很准;它同时也提醒观众,片中关于原住民的再现方式与红脸扮演的陈旧习惯,始终留在观看经验里,无法被轻轻拨开。[1] 福特并没有脱离那个时代的伤痕。

影片的分量,也正落在它并没有把伊森的逻辑拍成崇高。[1][2][3] 黛比在他的想象里,渐渐变成一道门槛问题:她究竟还是亲人,还是一个在他眼中已经“越界”的人。[2] 马丁则不断与这种逻辑相撞,影片的情感结构也因此立了起来:马丁仍旧能把黛比当作一个人来认,伊森却一次次想把她压回一个范畴里。[2][3]

也正因为这种压缩,追索早早就失去了英雄叙事的明朗。伊森穿越的从来不只是空间,他同时也在守一条自己心里画出来的边界,而每多走一里,这条边界就更显残酷。纪念碑谷给了戏剧尺度,片中真正的边疆,却是伊森还能如何想象“家”这件事的内部空间,正一点点收窄。[1][2]

4. 结尾那一关门,把神话留在了屋外

结尾之所以这样沉,是因为福特把“门槛”再次收成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动作。[2][4] 漫长追索之后,伊森终于没有杀掉黛比,而是把她抱起,对她说出全片绕行已久的那句话:“Let’s go home, Debbie.”[2] 放松感在这一刻进到影片里,福特却不肯让这份放松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完结。伊森把黛比送回约根森家,朝屋里望了一眼,转身离开,重新走向沙漠,门在他身后合上,也在观众面前合上。[2][4]

诺伦那篇文章把这一点说得很直接:伊森自己知道,他已经无法加入这个自己帮助恢复的家庭。[2] 结尾镜头最狠的地方,正在于它并没有把排除写成外力施加的惩罚,它把排除拍成了伊森带着那份仇恨走到最后所形成的存在形状。使家重新成立的那个人,恰恰已经不再适合进去住。福特不需要再多一句解释,门框自己就把意思说完了。[2][4]

这个镜头也因此比情节摘要活得更久。[4] 它把全片的矛盾压进了一个动作里。西部英雄把家人送回安全处,安全本身却要求他消失。神话式的骑手站在美国电影最壮阔的地景中,决定性的视觉事实却是一道逐渐收窄的屋门。家保住了,家也成了一条他过不去的边界。

5. 这部电影为何一直留在那里

《搜索者》一直被反复讨论,正因为它不肯让西部片里的返家叙事保持清白。[1][2][3][4] 福特给了观众美感、速度与传奇尺度的构图,又把这些快感一寸寸穿过种族主义、执念与疏离。于是影片一边显得辽阔,一边在伦理上不断收紧。它的伟大,与它的不安,始终扣在一起。

这种不安也解释了它为何一直值得重看。它让人看见,电影怎样把空间直接变成论证。一道门框可以变成伦理测验,一道地平线可以变成把结论往后拖延的机器,一次转身离屋就足以改写一个类型的意义。等这些形式真正扣合起来,《搜索者》便不再只是一个“把黛比找回来”的故事,而成了一则关于代价的故事:一个人把家重新带回原位时,也已经把自己放到了家之外。[1][2][4]

来源

  1. BFI,《The Searchers(1956)》影片页面——把本片概括为一部兼具诗意、种族主义、执念与复仇的西部片。
  2. Scott Allen Nollen,《The Searchers》论文 PDF,美国国家影片登记册 / 美国国会图书馆。
  3. Turner Classic Movies,《The Essentials: The Searchers》——关于本片的种族焦虑、暴力结构与经典地位。
  4. Glenn Erickson,《John Ford: The Man Who Invented America》,Turner Classic Movies——文中谈到福特的纪念碑谷影像,以及《搜索者》那记如梦的开门镜头。
  5. Wikimedia Commons,《File:The searchers Ford Trailer screenshot (13).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