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佐拉·尼尔·赫斯顿记录的民间文化化作一排书册以前,其中一些已经在一卷卷16毫米胶片上流动。孩子们旋转嬉戏,伐木工穿过倒木遍地的林场,一位门廊上的女人径直走入特写,直至面孔占满画面;镜中人也抬眼回望掌镜者。留存下来的影像短促、无声、曝光不匀,与一部精心完成的纪录片相去甚远。这份粗粝属于赫斯顿的文学故事本身,也是故事最初发生的地方之一。
PBS的三分钟短片 The Films of Zora Neale Hurston(《佐拉·尼尔·赫斯顿的影片》)把电影制作者特蕾西·希瑟·斯特兰的讲述与这批视觉档案的片段并置。[1][2] 它邀请观众在熟悉的称谓序列——小说家、民俗学家、人类学家——之后添上“电影制作者”;短片更深的一层意味,却藏在安静处。赫斯顿面对美国南方黑人生活时,看见的是正在发生的日常,远远超出等待收集的静止材料。运动一次次冲开这种凝固的想象。人们游戏、劳作、聚集、表演,也回望摄影机。档案保存下来的,是文化正在发生的样子,标本式的凝固观念随之失效。
一架摄影机,置身权力与归属交缠的委托
思想上的自由与经济上的牵制,一同把赫斯顿带进这项工作。她在巴纳德学院师从弗朗茨·博厄斯研习人类学,1928年毕业;当时的田野科学依旧看重观察者的权威,认为研究者可以站在远处,对他人加以分类。[2][4] 1927年12月,富有的资助人夏洛特·奥斯古德·梅森雇用赫斯顿,请她搜集黑人音乐、民俗、文学、Hoodoo(胡都民间信仰与法术传统)及其他富于表现力的生活形式。合同给了她资金、一辆汽车和一台罕见的16毫米摄影机,也限制了她对采集成果及其出版方式的支配权。[2][4] 那台让她得以独立行动的摄影机,来自一段由所有权约束的关系。
这一矛盾不能略过。把这些影片浪漫化为孤身天才举起解放之镜,会抹平镜头周围真实存在的力量。赫斯顿游走于博厄斯的学术期待、梅森的原始主义观念、取得信任的实际需要,以及她自己的信念之间;在她看来,黑人文化属于当下,富有创造力,内部也千姿百态。1928年,她在写给兰斯顿·休斯的信中宣告:“我确实正在走进黑人艺术与民间知识的内部。”[4] “内部”二字正是要领。她想跨过学科边界,进入一首歌、一则故事之中;她唱歌、跳舞、交换故事,让自己成为往来的一员。[2]
摄影机把这种方法延伸下去,却未能支配它。赫斯顿拍下儿童游戏、洗礼、教会野餐、佛罗里达伐木营地,还拍下奥卢阿莱·科索拉(Oluale Kossola),亦即卡乔·刘易斯(Cudjo Lewis)——Clotilda(克洛蒂尔达号)最后的幸存者之一。[2][4] 她与刘易斯交谈时留下的笔记,后来写成 Barracoon(《巴拉库恩》)。她在美国南方其他地方采集的材料,也进入 Mules and Men(《骡子与人》)、她的戏剧,以及小说里社会交往的语言。[2] 影片、田野笔记、记忆中的言语、表演与散文彼此往来;一次相遇容不进单一媒介,它们便分别盛接其中的一部分。
档案来路:散落片段与后来的编选
文中嵌入的视频,是 American Experience(《美国经验》)在2023年推出的数字短片,也是斯特兰纪录片 Zora Neale Hurston: Claiming a Space(《佐拉·尼尔·赫斯顿:争取一席之地》)的配套作品。[1][2] 观众看到的画面与赫斯顿的原始胶片之间,隔着一层当代策展:访谈、剪辑、声轨,以及经过挑选的档案段落。现代放映机的金属机构特写和接触印相表拼贴,主动显出了这层中介。赫斯顿的早期影像原本无声。今天伴随这些画面出现的声音,都来自后来的呈现,现场并未留下与影像同步的录音。
档案究竟有多大,也随统计边界而变化。PBS称,赫斯顿在多次美国南方考察中拍摄和/或执导的16毫米影像共计85分钟。[2] 美国国会图书馆记载了八卷与她相关的早期胶片,摄于1927至1929年的佛罗里达;另有七卷来自1940年南卡罗来纳州的一项教会拍摄计划,具体制作职责尚无定论。[3] 美国国家电影保护基金会则以 Zora Neale Hurston’s Fieldwork Footage(《佐拉·尼尔·赫斯顿的田野影像》)为题,发行过一段五分钟的选编。[6]
这些数字各有指向:它们分别描述范围更广的一批材料、留存至今的一组早期胶片、一次较晚的拍摄计划,以及一段经过编选的节录。把全部材料统称为“那部1928年的影片”,会将层层累积、残缺不全的记录说成一件虚假稳定的作品。空缺本就参与了它的意义。我们看到的既有赫斯顿的拍摄,也有影像如何幸存、归属如何认定、胶片如何保存,以及后人如何剪辑。
文章开头的照片也有一段与此呼应的来路。1935年6月,洛马克斯—赫斯顿—巴尼克尔录音考察进行期间,艾伦·洛马克斯在伊顿维尔拍下这张照片。赫斯顿与罗谢尔·弗伦奇、加布里埃尔·布朗坐在一起;布朗的吉他把视线引向静照之外仍在展开的集体工作。[5] 它不是影片中的一帧,来自另一条档案线索;它是赫斯顿实践的第二份档案见证。聆听与表演发生在人群之中,孤身作家抽取“材料”后离去的图景容不下这种实践。
看画面如何脱离掌控
斯特兰的短片最有启发的时刻,出现在解说声与拒绝充当插图的影像相遇之际。镜头从放映机的金属机构切向穿行林间的移动视野:一条窄路横过采伐后的土地,工人站在倒下的木料之间,院子里挤满车辆和层层堆起的原木。后面的片段又转向露天烹饪、棒球比赛,以及孩子们手牵手围成圆圈、继而散开的情景。这些片段留下的远远超出“某种活动确曾发生”的证明;它们还保存了活动施加给摄影机的压力,因为摄影机一直试图把眼前的一切收拢成序。[1][4]
门廊段落让这股压力落到人与人之间。两个女人坐在屋外,随后一人站起,直朝镜头走来,直到脸庞填满画面。短片接近尾声时,一个孩子也走上前,俯身凑近机器,在极近的特写中微笑。[1] 这些趋近改变了民族志惯常的几何关系。被摄者无法固定在便于科学观察的距离上。她或他改写了镜头的尺度,也让观察成为清楚可见的双向事件。摄影机率先投去目光,相遇却不归它所有。
奥特姆·沃马克对这些影片的细读,为这种压力取了一个有用的名字:“过度曝光”(overexposure)。这个词有时取其字面义。赫斯顿的画面会泛白或光线不足,会被遮挡或失焦;当时的胶片以白人肤色为校准基准,黑人身体与明亮卡片在其中留下的影调参差不齐。[4] “过度曝光”同时也描述一种深层状态。太多动作争夺注意力。孩子们不断旋转,身体化作模糊的影子。人们在视野中进进出出,观众还来不及把目光落在某个主体上,身影已经离开。档案里可看的太多,可以解释的背景太少,完整认知始终悬而未决。[4]
这种摇摆让影像无法化作一扇通往“真实”黑人生活的透明窗户。赫斯顿身处自己研究的社群之中,因而拥有许多白人人类学家缺少的进入方式;这种进入依然有它的视野尽头。画中人从未缩成她研究方法的证据。有些人为镜头表演,有些沉浸在彼此之间,有些直直回望。他们与摄影机的关系每一刻都在变化;这些无声残片也无法尽述受摄者是否同意、场面是否经过安排,以及镜头前后发生了什么。PBS没有为每一段节录附上日期、地点或馆藏题名,这也提醒观众,解读这组蒙太奇时应当停在策展者给出的确定程度上。[1]
细读这些影像,最好同时追随两股动向。赫斯顿的镜头回击了一种视觉文化,后者惯于把美国南方黑人压缩成漫画式形象、病理病例或风景如画的背景。与此同时,这批带着缺陷的胶片也揭出另一种幻想:只要掌镜者的技术更好,就能最终占有一个社群的全部真相。沃马克指出,这批影像的视觉语法在可以辨认之物与逸出掌控之物之间往复摆动。[4] 它的伦理力量,有一部分便藏在这次逸出中。
书页接过流动的人群
到了这里,电影档案把我们重新带回文学。赫斯顿笔下的地方口语很少成为可拆卸的引文,被嵌进看似中性的讲述。话语总发生在听众之间。一句夸口招来纠正,一则故事改变房间里的气息,流言塑造一个人的公共形象,又随即加以修订。在 Mules and Men(《骡子与人》)中,故事周围的交谈进入了全书的形式。在 Their Eyes Were Watching God(《她们眼望上苍》)中,门廊闲谈参与珍妮的人生;社群借它解读她,它本身也成为一股力量。[2]
这批田野影像与小说形成视觉上的呼应;它无意充当解码小说的钥匙。拥挤的画框与赫斯顿笔下拥挤的情境相似,因为两者都保存着关系。一个孩子的动作,须放在其他孩子围成的圈里才显出意义。工人的手势属于劳动的节奏,也属于一场被注视的表演。一张朝向镜头的脸,将观察转成往来。真正重要的单位很少是孤立的个体,而是置身其他个体之间的人,在当下生成意义,也争夺意义。
电影也让人明白,赫斯顿为何需要超出文字记录。笔记本留得住话语,转身的速度、游戏的几何形状、群体注意力偏转的刹那却会漏掉。无声电影留下手势,歌曲本身和说话者确切的抑扬顿挫随之消失。录音留住声音,也会失去声音所在的房间。赫斯顿不断往返于各种媒介,因为民间文化总会溢出其中任何一种。她最后找到的文学形式超出复写田野资料;每一种记录工具都会漏失一部分人群交往中的流动,而她在文字里将它重新唤起。
档案带来的改变
赫斯顿在文学史上的位置,至今仍常由1937年那部杰作来确认。这些影片拓宽了画框。它们让我们看见一位作家如何学习:她从故事和习语中学习,也从空间里的身体、彼此回望的注意力、打断和表演中学习。影片还显出一位艺术家对现代技术的试探;这项技术以客观性自许,而她从未把这种主张当作理所当然。
PBS短片让更多人得以接近这批档案;它仅有三分钟的篇幅,也提醒观众,嵌入页面的影像之外仍有大片未见之物。[1] 三分钟代替了散落的胶片;一位当代电影制作者在无声的实践之上发言;保存下来的残片指向书籍、戏剧、录音和未完成的计划。这种压缩把人引向好奇,合拢的句点仍在远处。
看第一遍时,留意幸存下来的东西:平凡的黑人生活曾在赫斯顿的摄影机前运动,这一事实本身非同寻常。再看一遍,则留意那些始终无法静止的部分——彼此争夺注意力的动作、回望的目光、剪辑、缺失的声音,还有画框的限度。赫斯顿的成就,落在她对文化的理解上:民俗从未被一次性捕获;文化是人们彼此作用、共同实践、在彼此身边持续做出来的东西,其速度快过任何单一镜头或句子的收纳能力。
来源
- PBS《美国经验》,“The Films of Zora Neale Hurston”(《佐拉·尼尔·赫斯顿的影片》),YouTube视频。
- PBS American Experience(《美国经验》),Zora Neale Hurston: Claiming a Space(《佐拉·尼尔·赫斯顿:争取一席之地》)(影片页面、演职员表、文字稿及数字短片来源)。
- 美国国会图书馆,“Motion Pictures in the Library of Congress”(“美国国会图书馆动态影像”),玛格丽特·米德馆藏部分。
- 奥特姆·沃马克,“The Brown Bag of Miscellany: Zora Neale Hurston and the Practice of Overexposure”(“杂物纸袋:佐拉·尼尔·赫斯顿与过曝实践”),The Scholar & Feminist Online。
- 美国国会图书馆目录,“Zora Neale Hurston, Rochelle French, and Gabriel Brown, Eatonville, Florida”(“佐拉·尼尔·赫斯顿、罗谢尔·弗伦奇与加布里埃尔·布朗,佛罗里达州伊顿维尔”)(题图档案记录)。
- 美国国家电影保护基金会,More Treasures from American Film Archives(《美国电影档案珍品续编》)目录(五分钟田野影像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