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 T. A. 霍夫曼的《沙人》中,自动人偶奥林匹娅会歌唱、演奏和起舞,动作带着机械般的精准,交谈时却几乎不给任何回应。她坐着、凝视、叹息,毫无抵抗地接纳纳塔内尔投到她身上的幻想。到了这部松散取材于霍夫曼小说、1870年首演的芭蕾舞剧《葛蓓莉娅》,玩偶成了一个活着的女人主动走进去的角色。斯瓦妮尔达发现机关,披上玩偶的举止,再由自己决定它何时仿佛有了生命。[1][2][3]
这正是改编最决定性的一次倒转。霍夫曼让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投射误认成女人的心灵;《葛蓓莉娅》让一个女人清醒地演出这场误认,进而驾驭那些甘愿相信玩偶已苏醒的男人。“人与机械如何区分”这个旧问题,在芭蕾里绕开了哲学定义,交由编舞作答:人,是能够选择何时现出玩偶模样的舞者。
这份回答令人振奋,也带着污点。斯瓦妮尔达的喜剧性主动权,依托的仍是一个把女性陈列为物件的剧场;原版工坊还在女主角四周摆放带有种族化印记的自动人偶,它们后来在舞台上的延续远重于装饰性的花絮。[6] 《葛蓓莉娅》改变了表演的掌控者,借此修复霍夫曼笔下的灾难,这场修复落到各个人物身上的分量极不均等。
那个只愿听见回声的读者
人们谈起奥林匹娅,往往记得她是故事里身份败露的机器:玻璃眼睛与木质般的规律最终拆穿了这个伪装成女人的存在。霍夫曼却在揭晓以前布置了更令人不安的考验。纳塔内尔最先把自动人偶的语言投向活生生的克拉拉。她拒绝赞美他那首狂热的诗,他便骂她是“没有生命、该受诅咒的自动人偶”;后来,他又赞叹奥林匹娅是一位“令人赞叹的倾听者”。[1]
要害藏在这层矛盾里。克拉拉一旦独立作答,在他眼中便成了机械;奥林匹娅的沉默反倒像有灵魂。纳塔内尔透过从科波拉手中买来的望远镜观察她,参加她的舞会,连续几个小时向她朗读自己的文字。她能说的话几乎只有“啊,啊!”,他却坚称自己能在她的爱中“重新找到我自己”。[1] 这句话接近一份自白。奥林匹娅所谓的内心之所以珍贵,只因它把纳塔内尔送回他自己那里。
于是,霍夫曼让视觉与迷误同谋,护卫真相的职能随之落空。望远镜把奥林匹娅拉到近处,却没有让纳塔内尔看得更准确;她凝定的目光,被他填进自己所需的全部深度。相识的人已经察觉她演奏与舞蹈时过分精确,纳塔内尔仍把他们的不适当成缺乏诗意感受的证明。奥林匹娅的被动并未妨碍这场爱恋,恰恰是她的被动给了他的想象以无拘束的自由。[1]
玩偶被扯碎时,真相以肉身的暴力显现:脱落的眼睛、彼此争夺的制造者、一个被拆成零件的形体。纳塔内尔的灾难根源深过轻信,他早已封死彼此承认的条件。克拉拉的心智冒犯他,奥林匹娅的空白则印证他。故事里的机器固然可怕,要求另一个人像机器一样行动的读者同样可怕。
斯瓦妮尔达走进机关
罗马歌剧院的历史档案把霍夫曼的 Der Sandmann(《沙人》)列为《葛蓓莉娅》的文学来源,并记载这部芭蕾于1870年5月25日在巴黎歌剧院首演,音乐由莱奥·德利布创作,原版编舞出自阿蒂尔·圣-莱昂。[3] 不过,这条改编谱系从一开始就绕了弯。法国国家图书馆记载,夏尔·尼泰的两幕舞剧脚本同时取材于霍夫曼的小说和阿道夫·亚当的喜歌剧 La Poupée de Nuremberg(《纽伦堡玩偶》)。[4] 《葛蓓莉娅》超出了转录,它的后世生命由另一段后世生命拼接而成。
从哥特小说走进喜剧芭蕾,柔化结局只是改编的第一步,故事里的洞察力也被重新分配。
纳塔内尔消失了。弗朗兹接替他进入爱情三角,被葛蓓留斯家阳台上那个毫无回应的姑娘迷住。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克拉拉的位置上,它扩展成了斯瓦妮尔达。她从迷误之外等待的理智恋人,变成主动查探迷误的人。
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剧情梗概把这一过程写得格外清楚。斯瓦妮尔达和朋友们进入葛蓓留斯的房子;她走近壁龛,发现葛蓓莉娅原来是玩偶。葛蓓留斯回来时,她藏进壁龛,取代了葛蓓莉娅。他用药迷昏弗朗兹,试图把年轻人的灵魂转入自己的造物。随后,斯瓦妮尔达假装苏醒,跳起他要求的舞蹈,唤醒弗朗兹,也揭开骗局。[2]
故事中最关键的知识,如今属于能够凭它行动的女人。斯瓦妮尔达看见玩偶,读懂幻想,再以假扮把无力的揭露变成一场主动安排。罗塞拉·西莫纳里(Rosella Simonari)对这部芭蕾的论述,同时强调了这位自信的女主角,以及改编用来讲述故事的“编舞语言”(choreolanguage)。[5] 这个词点中了要领,因为斯瓦妮尔达没有诉诸一场关于人格的辩论来击败葛蓓留斯;她取胜的方式,是掌握身体能够给出的证据。
能够有意偏离的身体
芭蕾舞者扮演葛蓓莉娅,需要同时完成几层表演:一个活人先把训练有素的动作跳出人造质感,再让这个人造形体逐渐透出自发性。斯瓦妮尔达又添上一层,她是一个假扮玩偶的角色,始终留意着身边的男人。观众看得见每一层戏法,依旧会为它的成功感到愉悦。
霍夫曼笔下的奥林匹娅反复使用极其有限的应答,稳定到让纳塔内尔把局限读成深度。斯瓦妮尔达把方向掉转过来。她有意从局限之内起步,让葛蓓留斯把机械反应理解为苏醒,随后按照自己的时间扩展动作。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的梗概中,西班牙舞和苏格兰舞是葛蓓留斯自以为正在传授给新生造物的课程。[2] 从戏剧关系看,真正执教的却是斯瓦妮尔达,她教会他一件事:自己足以把他骗得彻底。
高超技巧由此承担了思想的工作。僵硬玩偶与流动女人只构成表层对照;任何技艺纯熟的芭蕾舞者,都能把流畅跳得宛如天成。斯瓦妮尔达更锋利的主体性证明在于变化:她可以中断、夸张、顺从、捣乱,也能骤然换一种调门。她对规则熟稔到足以演出规则表面上的失效。
改编也重新安排了观看的位置。在霍夫曼笔下,纳塔内尔借助望远镜独占凝视,把空白讲述成亲密。《葛蓓莉娅》的观众则握有更多信息:他们知道玩偶由舞者扮演,知道舞者正在扮演斯瓦妮尔达,也知道斯瓦妮尔达正在扮演葛蓓莉娅。葛蓓留斯和弗朗兹成了目光受限的观看者。芭蕾舞者依然处在众人的注视里,却掌控了观看究竟能够证明什么。
喜剧修复了小镇——也揭开修复的条件
霍夫曼的情节结束于反复发狂、杀人未遂和纳塔内尔之死。本文依据的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版本,则让恋人回到社会之中。弗朗兹恢复意识;葛蓓留斯得知自己受了骗;公爵赔偿了玩偶制造者工坊遭受的损失;小镇为斯瓦妮尔达与弗朗兹的婚礼庆祝。[1][2]
喜剧改变了道德压力。弗朗兹对沉默少女的迷恋,从精神崩溃的征兆转成一桩可以原谅的蠢事。葛蓓留斯也从霍夫曼笔下那对骇人制造者中的一员,变成一个失望的匠人,金钱足以平息他的怨气。斯瓦妮尔达揭开机关以后,仍能留在共同生活之中。
然而,葛蓓莉娅本人依旧是这场和解的代价。斯瓦妮尔达走进玩偶的角色,再从中走出,以此证明自己是人;真正的玩偶却得不到同等的释放,仍被他人的欲望占据。婚礼把活着的情侣重新配成一对,制成的女性则留在意识想象之外。《葛蓓莉娅》把难以辨别人与物的恐怖,换成正确归类的喜剧:这具身体是女人,那具身体是物件,舞蹈教会了我们如何分辨。
这套解答比终场庆典显露的更为脆弱。一位芭蕾舞者同时体现了区分线的两边。标示斯瓦妮尔达自由的活人技巧,也让葛蓓莉娅的物件身份令人信服。人与机器之间的绝对界线无从在舞台上呈现;舞台能够呈现的,是一位舞者如何光彩夺目地跨过它。
工坊深处的阴影清单
人和物的区分还背负着一段历史,每一轮制作与每一代观众都须正视。玛拉·曼德拉杰夫(Mara Mandradjieff)记录了原版芭蕾及后来复排中的三个种族化自动人偶,分别标作“Negro”(旧称黑人)、“Moor”(摩尔人)与“Chinaman”(辱华称谓)。她把这些角色的编舞与黑脸扮装(blackface)、黄脸扮装(yellowface)、殖民再现,以及把遭种族化的人变成舞台物件的过程联系起来。[6]
这一证据打断了一个轻率的结论:斯瓦妮尔达的胜利足以把女性身体从机械控制中解放出来。白人女主角获准证明自己超出了她所模仿的物件,种族漫画式角色在她身边却长期被上紧发条,充作物件。动作把身体分入不同类别,而这些类别从一开始便带着立场。
承认这段历史之后,斯瓦妮尔达一角的精巧依旧可见,后世研究需要追问的问题也随之改变。现代的斯瓦妮尔达能否把玩偶段落演得机敏、精确而有生命力,仍然值得审视;一部制作继承这座工坊时保留什么、移除什么、正面处理什么,也须进入视野。改编的生命由一轮轮选择延续,一份未经触碰的本质无法独力保存它。
1870年的照片保存了什么
首位斯瓦妮尔达朱塞皮娜·博扎基的档案照片,留不住人偶苏醒的动态戏法。它保存的东西更加奇异:一具真实身体穿着一个讲述静止如何失去稳定的角色服装,被固定在静止影像里。[7] 博扎基从这部芭蕾的首演年代回望我们,任何照片都无法指出舞者止于何处、角色又始于何处。
这份不确定性,恰是《葛蓓莉娅》带给霍夫曼后世生命的东西。奥林匹娅被拆散,纳塔内尔的错误因而昭然;斯瓦妮尔达则把确定性本身变成戏剧。她可以是女人、玩偶、扮成玩偶的女人,也可以是同时扮演三者的舞者,而这一连串转换始终握在她手中。
因此,芭蕾给《沙人》的喜剧回答指向另一处:机器会动,玩偶会跳舞,活人也能做出机械般的举止;仅凭一具身体正在运动,无法判定它属于人类。能动性显现在改写表演条件的能力里。霍夫曼的奥林匹娅反射着一个男人的声音,直到他把回声错认成爱情。《葛蓓莉娅》把这道回声交给斯瓦妮尔达——让她改变节奏,揭出倾听者,然后走出机器。
来源
- E. T. W. 霍夫曼,《沙人》,约翰·奥克森福德译,收入 Tales from the German(1844),古登堡计划;本文细读所依据的一手文本。
- 英国皇家芭蕾舞团,《葛蓓莉娅》2019年影院直播剧情梗概;斯瓦妮尔达替换玩偶、起舞、揭开真相及婚礼的场次顺序。
- 罗马歌剧院历史档案,“Coppélia”(《葛蓓莉娅》);原版编舞、文学来源与巴黎首演记录。
- 法国国家图书馆,Coppélia ou La fille aux yeux d'émail(《葛蓓莉娅,或珐琅眼睛的姑娘》)目录记录;夏尔·尼泰的脚本、两项具名来源及1870年首演。
- 罗塞拉·西莫纳里,“Woman versus Automaton: Beauty and Choreostorytelling in Coppélia, a Dance Adaptation of E.T.A. Hoffmann's ‘The Sandman’”(“女人与自动人偶:舞蹈改编《葛蓓莉娅》中的美与编舞叙事”),The Polish Journal of Aesthetics。
- 玛拉·曼德拉杰夫,“Coppélia's Human-Objects: Winding Up Racialized Automata on the Ballet Stage”(“《葛蓓莉娅》中的人形物件:给芭蕾舞台上的种族化自动人偶上发条”),Dance Research Journal 55卷3期(2023年12月),2024年5月8日在线发表。
- 维基共享资源,“Coppelia — Swanilda — Giuseppina Bozzachi — Act I, Scene 2 — Paris — 1870”;档案照片的公有领域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