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萨尔蒂纳介绍自己时,先作了一点保留:他“还算不上十足的绅士”,不过“您几乎看不出来”。在黛西·阿什福德(Daisy Ashford)的小说《小访客》(The Young Visiters)第一章里,这番话出现在一封接受乡间宅邸邀约的信中。人还没到,他已经在为自己将受到怎样的接待费心周旋。[1]
这部小说后来也需要有人引荐。阿什福德于1890年写下它,当时只有九岁;1919年,小说出版,卷首是J. M. 巴里(J. M. Barrie)的序言。巴里的名声引来了读者,其中一些人随即认定,故事必定出自巴里本人之手。一本写人如何跻身体面社交圈的书,就这样遇到了与自身题材格外相称的难题:引荐者的声望,眼看就要遮住他所引荐的人。[2][3]
巴里的序言开篇便借已成年、持有版权的作者本人的证言,担保小说确实出自儿时的她。接着,他立刻转向卷首那张童年照片,从幼小的面孔上看出了“不经意间流露的力量”。他也坦承,为了方便阅读,印行时将手稿中的长段落作了拆分。[1]
有了这些细节,这篇序言就比一纸真伪证明更耐人寻味。孩子已经被推到读者面前,受到解读,她的文字也已被整理得便于阅读。读者尚未接触她的句子,巴里就先请大家欣赏她的自信。连照片都成了一篇提前到来的书评:他从一个神情里读出了创作的成就。
他的欣喜出于真心,赞美所用的语言却自有后果。称颂创作的毫不费力,往往会让其中的用功隐而不见。读者受邀来认识一位小神童,她的书仿佛自己就写成了。至于那个曾经观察、选择、借鉴、编排的作者,这番引荐留给她的余地便窄了,即使年幼的她还无法用批评家的词汇说明这些写作活动。
萨尔蒂纳的信正好可以检验这一点。他先承认自己在社会身份上有所欠缺,随即设法让这份欠缺变得不显眼。quite,也就是“十足”这个词,把绅士身份说成了可以衡量的东西:他已经差不多够格。紧跟着的那句保证,则请主人宽待这点差距。短短几句话,让人同时听见了他的窘迫与自我标榜。即便撇开这段文字周围的拼写错误,这种效果依然存在。
从孩子的一句话推演出完整的阶级理论,未免轻率;把这句话的力量全归于孩子的无知,又过于简化。无论阿什福德的本意如何,付印的文字已经赋予萨尔蒂纳一种清晰可辨的应对方式,让他试着左右别人对自己的判断。读者可以说清这份成就,同时对她写作时究竟有多少自觉保留判断。
最初的读者与评论者意见各异。罗辛·莱恩(Roisín Laing)在研究文学早慧现象的著作中记述,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在1919年5月的一篇书评里,认可了这位儿童作者的真实性。同年8月,《星期六评论》(Saturday Review)的一篇短评却把作品归于巴里,理由是一个孩子哪能刻薄到写出这样的故事。这场分歧触及的是:读者愿意设想怎样的心智,藏在这出喜剧背后。[3]
后一种异议颇能说明问题。读者先有了心目中的童年,再拿它来检验手稿。如果孩子理应以某种特定的方式保持天真,那么,凡是超出这一期待的观察,就得另寻作者。作品恰恰在越出人们为作者划定的角色时,招来了怀疑。
辩护也会带来限制。美国作家欧文·S. 科布(Irvin S. Cobb)为1920年的作品集《黛西·阿什福德作品集》(Daisy Ashford: Her Book)作序时,回忆出版商乔治·H. 多兰如何谈起巴里代笔的传闻,并以那份旧手稿为证加以反驳。科布本人则认为,成人无法有意写出同样的幽默:这种喜剧效果,依赖的正是孩子的郑重其事。[2]
这番辩护保住了作品的作者归属,却缩小了她的成就。依照这种说法,阿什福德的成功恰恰在于她尚未充分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怀疑者与辩护者由此走到了出人意料地相近的地方:前者把创作的功劳转交给成人,后者则将这份功劳牢牢系在她尚未具备成人的理解力这一点上。意图、模仿、感知与意外所得,常常以不均衡的比例交织在一起;人们欣然接受成年作家如此写作,上述两种看法留给儿童作者的余地却都很小。
1920年的这部作品集,也给了阿什福德亲自回应的篇幅。她在作者前言中感谢巴里为先前那本书带来了读者。她说,童年写作时的郑重让成年后的自己发笑,回看当年的作者,她觉得那“几乎是另一个人”。然而,谈到稍后写下的童年作品《刽子手的女儿》(The Hangman's Daughter),她认为那才是自己幼年最好的创作,因为她在上面下了更多功夫。[2]
她的尺度悄然改变了讨论的方向。成名作的赞赏者惊叹于奇迹,她记得的却是一次次写作的功夫。还有别的故事,有过不同的志向,投入的心力也各不相同。童年的她对自己的作品有所偏爱,成年后的她同样如此。这两份判断,都可以与公众最乐于接受的成功解释各有距离。
莱恩提醒,过度关注儿童作者的年龄,会把作品本身挤到后面。[3]《小访客》值得换一个方向来读:记住它出版时的情形,再回到句子之中。拼写带来一部分乐趣,萨尔蒂纳那句忐忑的小小自白则带来另一种。凡是曾经疑惑过“一纸邀请,是否就代表真正的接纳”的人,都能体会后者。
巴里的序言依然是阅读乐趣的一部分,也是历史证据的一部分。读完故事再来读序,它的位置便有所改变。我们可以欣赏他引荐时的热情,追问其中的预设,也认出那份在他帮助下得以付印的创作成就。到了这时,阿什福德已经介绍过自己了。
资料来源
- 黛西·阿什福德,《小访客,或萨尔蒂纳先生的计划》(The Young Visiters; or, Mr Salteena's Plan),附J. M. 巴里序言(George H. Doran,1919年),古腾堡计划——序言及第一章,包括萨尔蒂纳的信;引文保留原作拼写。
- 《黛西·阿什福德作品集》(Daisy Ashford: Her Book,George H. Doran,1920年),古腾堡计划——欧文·S. 科布的序言,尤其是第vii–ix页,以及阿什福德署于1920年3月的作者前言,第xxi–xxiv页。
- 罗辛·莱恩,《十九世纪晚期的早慧儿童》(The Precocious Child in the Late Nineteenth Century,杜伦大学博士论文,2016年),第八章,尤其是第177–179页及注4——出版背景、1919年相互冲突的书评,以及以作者年龄为主要着眼点的阅读局限。
- 美国国会图书馆,乔治·格兰瑟姆·贝恩收藏,黛西·阿什福德,LC-DIG-ggbain-30073——档案照片直链,照片署有作者签名及日期24/11/19;上方所刊图片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