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顶白帽子漂在船旁。帽子的主人把它送给了一个逃亡者,那人已悄然下水;此刻,船长却要靠这一小片亮色,辨认自己的船正朝哪个方向移动。在约瑟夫·康拉德的《秘密分享者》(The Secret Sharer)里,这件最有用的物品,恰恰是在离开两个人之后才派上了用场。[1]
这一幕令人振奋。一场迫近的灾难化作一次成功的操船,经验尚浅的船长开始相信自己。然而,帽子也打断了他对自身映像的迷恋。在决定命运的几秒钟里,他必须读懂自身以外的事物。注意力的转移赋予结尾力量,也让读者有余地追问:他讲述这一切时的那份自信,究竟有多少根据。
本文涉及小说结局。
船舱里塑成的相似
第 I 节开头,这位没有姓名的船长眺望暹罗湾,眼前的天地浑然相接。海与岸在他眼中连成一片,绵延无间。这份寂静很美,却也难以辨读:尽管视野开阔,能从中判断的动静与远近却出奇地少。[1]
康拉德让视觉上的难以辨认,与船长内心的自我疑惑彼此呼应。他刚到这艘船上不久,坦言“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陌生”。[1] 这句话悄然动摇了后文整个讲述的权威。一名船副受命掌船时,对即将行使这份权力的自己,还未必有足以凭借的认识。船长的困惑既来自经验的欠缺,也来自一个更深的疑问:这番经历将显露出怎样的自己。
在他看来,莱格特(Leggatt)的出现恰好回应了这个疑问。这个游水而来的人在夜里爬上船,穿上船长给他的备用睡衣,告诉他自己曾在另一艘船上杀死一名水手。两人衣着相同,外貌的相似便渐渐变成了亲密的相认之感。这里的先后次序值得细看:船长尚未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已把陌生人装扮成另一个自己。[1]
这一先后次序,让舱内的相遇比一场中立的证词审查更令人不安。同情已经开始替证据安排位置。莱格特说到杀人时,船长接上一句“一时动怒?”,试着为此寻找解释。[1] 他正在帮陌生人为自己的经历找到讲述的形状。眼前这面镜子向两边起作用:莱格特让船长找到了可以认出自身的人,船长则给了莱格特一位愿意理解他的听者。
两人的亲近仍可出于真诚,同时也牵涉着各自的需要。读者可以体会找到知己时的宽慰,相似本身却不足以证明无罪。康拉德笔下的亲密之所以有说服力,正在于它让人亲历:一种情感需要,能多快变成确信。
甲板上传来的疑问
历史素材为这份确信添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背景。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的记录显示,卡蒂萨克号上的大副西德尼·史密斯致水手约翰·弗朗西斯受伤身亡。随后,船长詹姆斯·史密斯·华莱士在安耶尔(Anjer)放走了史密斯,船员对此十分愤怒。历史学家罗伯特·D. 福尔克指出,这起事件是康拉德小说的部分素材来源。[3][4]
上方的照片拍摄于数十年后的 1930 年,卡蒂萨克号当时停在法尔茅斯。[5] 人们很容易把这个故事缩小为船舱里两颗心灵的相遇,照片中的索具与船体则让实物的尺度重新进入视野。掌船还关乎一艘庞大而易受损伤的船,以及让它航行所需的那些人。
康拉德借这段往事写出的,是一篇以第一人称将读者引入私人声援的小说,与命案的纪实重现有别。历史上的相似事件仍提醒我们保留一种区分:船长对一名船副的忠诚,在那些性命由他们掌握的水手眼里,会是另一番模样。
这种差异在第 II 节接近结尾时有了声音。为给莱格特一个游到陆地的机会,船长把船驶向科灵岛(Koh-ring),逼近危险的距离。大副问:“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1] 在叙述者笔下,大副常是一副可笑的样子,举止慌张,颊须又浓得夸张。然而,他的疑问完全合乎情理。
要紧的是这个代词。我们包括那些必须执行命令、却对命令背后的私人义务一无所知的人。秘密给了船长一个目的,却让船员得不到解释。从甲板上看去,全船共同承担的危险,系于一段船上几乎无人知晓的关系。
这一幕要求读者同时留意两件事:随船长一同悬心,也把大副的疑问留在心里。康拉德让人感到,这场逃离势在必行,它的代价也始终存在。
帽子究竟告诉了他什么
莱格特离开前,船长想到这个逃亡者将要暴露在烈日下,执意把帽子给了他。在那么多关于分身与神秘默契的描写之后,这份日常的关切格外动人。人的头顶会被太阳晒热。此刻,感情短暂地落在了身体的需要上。[1]
随后,帽子以两人都未曾料到的方式重回眼前。黑沉沉的岛屿旁,风轻,水面平静,船长感觉不出船的动向。漂浮的帽子在他眼中沿着船舷向前移动,他由此认出船已起了“退势”(sternway):船身正在水中后退。于是,他下令换舵。[1]
读懂这一段,需要分清帽子给出的是什么。它让相对运动有了可见的参照,能作证的范围具体而有限,止于操船所需的事实。莱格特的人品与船长决策的正当性,仍在这份证据之外。它回答的,是水面能够回答的问题。
至此,小说中观看的方式发生了变化。起初,船长从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身上寻求安心;此刻,他必须回应一件自有动静、独立于他意愿的物品。帽子轻微而漠然的移动,比再一次内心的确信更有用。在我的解读中,对外部事物的这份留意,与他同莱格特的联结一样,都是他成功掌船的条件。
良知、成熟、赦免,任何一个固定的象征含义,都不足以尽述这顶帽子的作用。它的力量来自用途的逐层累积:一件私人物品成为礼物,礼物又意外成了导航的帮手。它作为一件东西,始终切实有用,丰富的象征意味便依存于这份实用之中。
最后由谁定论
后来的文学批评延续了小说中自我发现与责任之间的张力。卡尔·本森在 1954 年的论文《康拉德的两篇成长故事》中,质疑了阿尔伯特·格拉德(Albert Guerard)的解释:后者把这篇小说视为一场深入原始自我的心理旅程。本森在已发表的注释中,也追问船长在结尾所向往的、与船“完全相通”的理想,并将它与《阴影线》中对人与人之间情谊的更高要求相对照。[2]
这场分歧让结尾继续保持开放。船长确实做成了一件事,也确实从一场由自己选择招致的危险中活了下来,两者同时成立。即使操船成功,船员当时缺少的知情与选择,也无法事后补回。读者始终只能听见船长的讲述,缺少一个独立于他的视角,来逐一核定他为莱格特提出的说辞。
帽子最后一次进入视野时,描写简净而美。留在眼前的是离去的痕迹,游水者的未来已越出船长的视线。船安全转向,我们可以随之松一口气,让这份宽慰停留在脱险的一刻,把其余判断继续留着。帽子帮助他认清了自己正朝哪个方向移动。至于掌船所需懂得的一切,他是否已经学全,答案留在我们手中。
资料来源
- 约瑟夫·康拉德,《秘密分享者》(The Secret Sharer),第 I–II 节,收入 ’Twixt Land & Sea——一手文本;此处为 1920 年印本的数字化版本,书中记载该集初版于 1912 年 10 月。古登堡计划。
- 卡尔·本森(Carl Benson),《康拉德的两篇成长故事》(Conrad’s Two Stories of Initiation),PMLA 第 69 卷第 1 期(1954 年 3 月),第 46–56 页——公开可读的摘录及注释 4–5,涉及结尾与格拉德的解读。
- 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认识卡蒂萨克号的历任船长》(Meet the captains of Cutty Sark)——詹姆斯·史密斯·华莱士一节,记述约翰·弗朗西斯被杀、史密斯逃走以及船员的反应。
- 罗伯特·D. 福尔克(Robert D. Foulke),《日渐消逝的帆船世界中的生活,1870–1910》(Life in the Dying World of Sail, 1870–1910),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 第 3 卷第 1 期(1963 年 11 月),第 105–136 页——公开可读的注释 62 指出,卡蒂萨克号事件是康拉德这篇小说的素材来源。
- 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卡蒂萨克号(1869),摄影底片 P70157,摄于 1930 年 9 月 12 日——馆藏记录及法尔茅斯照片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