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林》里最早的一次震动,落在一桩剪发买卖上,早于诱惑、死亡或背叛。哈代让玛蒂·索思出场时,先让她劳动:她拿着柴刀,戴着一只过大的手套,在火光边削制盖茅屋用的篱条,身体已经被乡间重复性的手工活训练出节奏。[1] 直到这层劳动的节律被写稳,叙述才转向那一处仿佛超出用途的东西:她那一头浓密的头发,颜色是“少见而美的栗色近似”。[1] 接下来,场景的冷酷推进几乎没有缓冲。理发师佩尔科姆代表查蒙德夫人上门,出钱,旁敲侧击地提醒她的住处与父亲的病情,要玛蒂把头发剪下来,让一个更富有的女人戴到自己身上去。[1]

这一段重要,因为它把整部小说的社会方法缩成了一个局部。《还乡林》先在 1886 至 1887 年连载,1887 年结集出版;剑桥版的介绍页还保存了哈代后来那句有名的自评:若只从“故事”看,这约略是他“所有小说里最好的一部”。[2][3] 原因之一,就在于这本书几乎没有迟疑地交代了自己所在的世界。到了小欣托克,阶级力量不总以宣告的形式出现。它更多通过工钱、情面、工具、树皮、租住关系,以及那些可以被坡上人支配的身体,缓慢地压下来。[1][4]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哈代故居的真实摄影,而没有使用影视剧照或象征性的书籍图片。这样选,是为了把本文尽量放回哈代的物质世界。玛蒂这场戏,本来就是由茅屋房间、炉火、木屑、计件劳动,以及墙外的林地经济共同支撑起来;一个可被指认的哈代场所,比一张泛化的维多利亚肖像更贴近它的气味与重量。[5]

1) 哈代先把玛蒂写成劳动者,才肯让我们看见她的美

哈代对出场顺序格外精确。吉尔斯·温特伯恩走进房间时,首先看见一个“忙着干活”的年轻女人,正对着炉火削制篱条,田园女主角式的观赏位置被推迟了。[1] 她系着皮围裙,那只手套又大又不合手,动作却快、熟、准。这时,美还没有被放进句子。等它终于到来,也几乎是逆着环境的方向出现:玛蒂“若论容貌并无多少可夸之处,除了一点极醒目——她的头发”。[1]

这样的排序本身就是判断。哈代没有采用那种轻易的小说办法,让女性魅力先发亮,再把劳动放到背景去。这里的劳动固然是背景,可它之所以是背景,是因为它构成了生活的地面。玛蒂会做木活,她的手法、速度与耐性,先于装饰性进入人物。Phillip Mallett 在剑桥版导言页里强调,《还乡林》属于哈代所谓“性格与环境”的小说世界,人无法从塑造他们的社会条件与自然条件里被抽离出来。[3] 因而,玛蒂那头栗色头发,带着从现实地面里长出来的诗意余量。它更像是在一个被必需压得很紧的生活里,唯一尚未被完全纳入用途的富余。

Victorian Web 对《还乡林》地景的讨论,在这里尤其有用,因为它提醒读者,小欣托克从来带着田园避难所之外的复杂纹理。[4] 哈代的林地看上去浓密、古老、受庇护,可同一个环境里,嫉妒、依附、财产与算计也早已在场。放在这个层面上,玛蒂的头发就不再是落在中性风景中的一笔抒情细节。它更像是整个社会地景里唯一鲜亮的富余,而这个地景又恰恰懂得如何把美转成可被使用的材料。

2) 佩尔科姆把美翻译成了一笔教区交易

等理发师佩尔科姆坐下之后,整个场景就变成了一场试探:一个贫穷身体上,有什么东西可以被剥离,而剥离这件事还能绕开暴力之名。他先用市场语言说话:玛蒂削篱条一天挣多少,那位夫人愿意出多少,一枚金币怎样可以加成两枚。[1] 玛蒂的抵抗,则是一句简单到近乎透明的话:“我的头发是我自己的。”[1] 这句话听上去理所当然,直到场景本身证明,它一点也不理所当然。

佩尔科姆没有正面和她辩论审美。他只是提醒她的位置。查蒙德夫人是本地的大人物,玛蒂住在她名下的房子里,父亲又病着。理发师让压力侧着身子进门,披着“朋友式忠告”的外衣,说的是:顺着她一点,总归“更妥当”。[1] 这是非常典型的哈代式逼迫。此刻还没有任何正式命令,而恰恰因为没有,它才更难拒绝。壁镜上的金币、关于住处的暗示、楼上病着的父亲、以及一个有财产的女人想让自己更好看,整个教区秩序都已经在屋里了,却绕开了大声宣布自己的步骤。

大英百科对这部小说的概述,在这一点上很有分量,因为它把《还乡林》放进哈代最尖锐的那一组写作里:欲望、阶级与乡村等级结构的限制彼此交叠。[2] 这场剪发交易不只是提前介绍查蒙德夫人。它几乎先于人物本人,把她所代表的社会力学写清楚了。她的欲望可以顺着中介往坡下走,最后变成另一个人必须处理的实际困难。

3) 头发变成了可以转移的阶级表面

查蒙德夫人要的,是非常具体的一束头发。她之所以要玛蒂的头发,是因为她在教堂里见过,发现两人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1] 这一点让整件事显得更冷。哈代写的是一种直接转移,远比无名假发市场上的紧急买卖更冷:一个女人身体上的优势,要靠从另一个女人身体上取走对应的材料,才得以完成。

玛蒂几乎立刻就看懂了这套逻辑。她说:“她想拿我的头发去钓另一个情人。”[1] 这处判断的锋利,落点不在嫉妒,转而指向她把装饰看成策略。在这个世界里,富有的美也要被维护、被补强、被具体的材料支撑。玛蒂的头发不再只是一束头发,它将成为一个高位女人用来装备自己社交身体的部件。

这也改变了我们对玛蒂拒绝的理解。她说自己太看重容貌,不肯把它毁掉;若把这句话单独抽出来,像是在炫耀。[1] 放回场景里,它是哈代写过的最倔强的穷女儿台词之一。玛蒂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财产。她的头发,是少数尚未彻底被工钱或依附关系换算掉的可见自有物。若把它交出去,等于亲手参与自己的缩减:把少量仍属于自身的东西,换成现金与顺从。

4) 为什么这一场戏足以支配整部小说

这段剪发场景之所以久留在记忆里,是因为它教会了读者怎样去读后面的所有事情。到了小说后半部,玛蒂依旧是那个最接近吉尔斯·温特伯恩的人;哈代最后甚至直说,只有她一人,最接近他那种同自然的“有理解力的交往”。[1] 这种晚出的庄重,在开场里已经埋下了。玛蒂的重要,超出小说对她的怜悯;哈代悄悄让她成为最能见证阶级与欲望怎样进入物质生活的人。

这一场戏也说明了,为什么《还乡林》比一个简单的爱情三角更冷硬。[1][2] 这部小说里的身体,总是在滑入别的系统:劳动系统、租住系统、求爱系统、医疗系统、继承系统。[1][2][4] 头发会变成住房压力,教育会变成疏离,魅力会变成掠取,林地经济看上去亲近,却能极其精准地分配脆弱。

所以,这个不大的场景总让人觉得比自身尺度更大。哈代没有先讲小欣托克不平等,他先让不平等变得可以摸到。一间火光昏暖的屋子,两枚金币,一个病父,一把剪刀,一个地主女人的虚荣,再加上一句拒绝——“我的头发是我自己的。”[1] 在这样紧缩的配置里,《还乡林》把自己的世界规则说完了。美不会被允许只作为美存在。它一旦被看见,社会阶梯上方的人,就会试图把它戴到自己身上。

来源

  1. Thomas Hardy, The Woodlanders(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文中引用玛蒂开场场景、佩尔科姆谈判,以及后文关于玛蒂与吉尔斯的段落)。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Woodlanders》(出版语境、情节概述与主题框架)。
  3. Phillip Mallett,剑桥大学出版社 The Woodlanders 版本介绍页(出版史与哈代后来的小说自评)。
  4. Victorian Web,《The Country of "The Woodlanders"》(小说地景、哈代林地地理与其社会不安)。
  5. Wikimedia Commons,“File:Higher Bockhampton, Thomas Hardy's Cottage from the garden.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