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 卡瓦菲这首诗,名气大到一眼看过去就容易被误读。进入英语世界之后,《伊萨卡》常被收束成一句安稳劝告:享受旅程,别执着终点,沿途多积攒经验。[1][2] 这种读法并未偏离原诗太远,诗里更尖的部分却会因此被磨平。真正值得细看的入口,在于同一对译者埃德蒙·基利与菲利普·谢拉德的两个官方英文版本,也没有把诗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上。Poetry Foundation 页面把开头压在 “road” 这个词上,学问那一段又落在 “go on learning” 上。[1] Onassis 的卡瓦菲档案页则偏向 “voyage”,到了学问那一段,又换成 “stores of knowledge”。[2]

这些差别看上去很轻,真正放进耳朵里,作用马上就出来了。“road” 让诗稍微贴近当代人的道德隐喻;“voyage” 把海水、港口、奥德修斯的古老尺度重新带回来。[1][2] “learn and go on learning” 像一种继续展开的习惯;“gather stores of knowledge” 则更像储备、积聚,像可被带走的一种货物。[1][2] 诗在英语里要站稳,恰好需要这两层语感同时存在。卡瓦菲本身也正是这种诗人:他少年时期长时间住在英国,平日多说英语,后来的英语译本与评论传统又极长。[3][4] 对他来说,英语超出接受一首诗的外部容器,早已成为这首诗的一个居所。

1. “road” 让诗进入现代内心,“voyage” 让它重新沾上海味

Poetry Foundation 的文本一开头就用 “road”。[1] Onassis 的修订文本几乎同样起句,中间那个词却换成了 “voyage”。[2] 前一种写法,也正是这首诗长期进入毕业演讲、旅行文章和人生格言文化的原因之一。road 属于几乎所有人。它在地面上,容易辨认,也很适合转成隐喻。人可以走上去,也可以走偏,也可以坚持。这个词一出现,诗立刻变得能够被现代人的内在生活承接。

“voyage” 带回来的,则是旅行海报式读法最容易抹掉的东西。[2] 伊萨卡是一座岛,奥德修斯面前展开的是海路、延宕、港口与返乡共同构成的世界,泛泛人生道路的读法被压低。由此,诗并没有因此失去哲理性,难度反而更高。road 容易让人想到稳步推进,voyage 里面却有漂移、天气、贸易,也有一层更难处理的事实:真正改变人的,往往是目标与抵达之间那片不断变动的媒介,目标是否纯净退到后一层。

这种海上的尺度,几行之后又被港口与腓尼基商站承接。[1][2] 诗并未抽象赞美“经验”,它写的是接触:第一次见到的港口,摸到手里的货物,买回来的香料,拜访过的学者。修订版里的 “voyage” 更能替这些场景提前铺路,它把诗从温顺的鼓励话语里拉出来,让它重新回到海与贸易构成的世界里。

2. 这首诗里的知识,先带着感官密度,随后才进入道德层面

《伊萨卡》之所以经得起翻译,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卡瓦菲从未把求知和欲望拆开来写。旅行者会被送进港口、商站、奢侈货物、香料与学者之间那条不断前行的路线里。[1][2] 这是一套被训练过的欲望,远比清苦的智慧课更有身体感。诗向丰富张开手,脚步却一直往前,因此丰富不会凝成贪婪。

也正因如此,“go on learning” 与 “stores of knowledge” 之间的差距,不能只看成风格起伏。[1][2] Poetry Foundation 的版本把重点放在时长上。学习是一件持续展开的事,“go on learning” 里那个重复,会给句子带来一种缓慢而有耐性的节奏。[1] Onassis 的版本则把知识写成能被取得、能被带走的东西,几乎像前面那些交易货物一样,也能成为装载的一部分。[2] “stores of knowledge” 这个说法,把智性再次接回交易、装载与收集。

我不想让两个版本互相取消。放在一起看,它们刚好把这首诗真正的经济学露出来。卡瓦菲希望旅行者变得更富,这种富既不属于纯精神层面的自我安慰,也没有滑向直接的金钱算计。知识可以被积聚,积聚之后又必须继续流动;经验能够被拥有,拥有之后仍要保持足够活的状态,继续反过来塑造一个人。温和的英文转述经常把这首诗压成高贵的反物质主义,原诗的句子却更精细一些:市场、港口、香料、学问与年老,在这里同属一个扩张系统。[1][2]

这种系统,也和诗人自身的形成方式很相合。Poetry Foundation 的作者介绍强调卡瓦菲的世界性成长背景,也提到他在生前并不急着经营广阔公众,更习惯把诗传递给他认定能读懂的人。[4] 大英百科那一条同样把他的英语环境、复杂的语言出身与身后不断增长的英译传统放在一起写。[3] 从这种边缘位置长出来的诗,很自然会把知识写成在途中采集来的东西,原地继承到的财产反而显得迟钝。

3. 伊萨卡让欲望出发,等人抵达时,它自己反而空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会记住的那句,还没有抵达整首诗最深的一次转身。更要紧的,是从那句提醒人别指望伊萨卡让自己发财的话,一路走到后面近乎冷静的修正:这座岛已经把自己能给的东西给完了。[1][2] 这座岛的重要性,在于它先把旅程发动起来。它是原因,奖赏仓库的读法到这里已经失效。既然旅程已经因此发生,抵达时看到的就只能是另一个事实:若还期待终点继续支付报酬,那就是把事情想错了。

诗在这里一下子变得比它的名声严厉得多。旅行海报承诺圆满,卡瓦菲写的则更接近一种迟来的理解。等真正靠岸时,财富早已换了位置,它已经进入那个在路上老去的人体内,终点分发的想象随之落空。[1][2] 那座岛甚至会显得贫瘠。贫瘠并不等于失败,它更像最后一道证明,说明真正的交换早就在别处完成。

结尾的复数,把这个判断彻底钉稳了。旅行者最终会明白 “these Ithakas”。[1][2] 这里已经越过单独一座、固定不动的伊萨卡,进入 “these Ithakas”:一再出现的目的地,反复起效的出发点。它们重要,因为它们让运动成为可想象之事;等运动真的完成,原先的光泽便自然退下去。这个复数把诗从旅游想象里救出来,也把它重新送回形式内部。伊萨卡先是一种欲望结构,后来才是地名。

4. 这首诗始终抗拒自己被用成一句好懂的劝告

《伊萨卡》在英语世界的后续生命,本身已经说明,把它简化成一句安慰人的人生道理,有多么诱人。真正好的翻译笔记会走向另一边。它们让人看见,这首诗比它的励志名声更有纹理,也更带交易、气味与迟缓的清醒。“road” 让诗贴近现代人的可携带内心;“voyage” 则把神话与海风重新压回纸面。[1][2] “learn and go on learning” 保护一种持续展开的训练,“gather stores of knowledge” 则提醒读者,思想本身也能像货物那样移动。[1][2] 结尾那座贫乏的岛,进一步拒绝了一切关于终点必定给出可见报偿的幼稚期待。[1][2]

卡瓦菲之所以到今天仍旧显得准确,原因也落在这里。他并未叫人缩小野心,他只是把价值重新搬了位置。财富最后落在感知习惯里,落在沿途带回来的东西里,落在闻过、买过、学过、熬过之后留在身体里的那部分里,最后又落在一种能力里:当一个普通的终点终于出现,人可以看着它,却不急着控诉它辜负自己。[1][2][3] 一首好的英文《伊萨卡》,需要把这种晚到的清明保住,同时又不能把港口、市场与海路距离抹平。做到这一点之后,这首诗就不再像一则劝告,它会重新长成一种经过岁月检验的形式。

来源

  1. C. P. Cavafy, "Ithaka," The Poetry Foundation 诗页,译者 Edmund Keeley 与 Philip Sherrard。
  2. Cavafy Archive / Onassis Foundation, "Ithaka",Edmund Keeley 与 Philip Sherrard 修订英文版本。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Constantine P. Cavafy"(生平、英语语境与英译后续生命)。
  4. The Poetry Foundation, "C. P. Cavafy"(关于卡瓦菲英国少年时期与私人传阅诗作方式的作者介绍)。
  5. Wikimedia Commons, "File:Konstantinos Kavafis.jpg"(本文题图所用 1929 年摄影肖像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