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马奇之所以一直留在读者心里,是因为她始终没有安稳地落进小说替她准备好的位置。按常理,她本该只是四姐妹家庭故事里的一个清晰角色,可奥尔科特给了她太多速度,让她无法老老实实停在那儿。小说第一次真正描写她时,说她“又高、又瘦、又黑”,像一匹还没有学会安放四肢的小马驹。[1] 她那句“我一直没法摆脱自己未能成为男孩这件事带来的失望”当然有名,可这句话也很容易被压扁。[1][2] 它不只是一名女孩羡慕男孩的直接表态,更像是在暴露一个尺度问题:乔感到分配给“女孩”的世界太小,装不下她身体里那股一直往前冲的力量。
因此,乔读起来始终比“假小子”这种现成标签更复杂。[2][3] 奥尔科特没有靠抹平她的别扭来换取可爱。她给了乔一张倔强的嘴,一副碍手碍脚的长肢体,一阵阵来得很快的脾气,一种爱把生活推成戏剧的习惯,还有一种先行动、后承受后果的冲劲。[1] 乔真正想要的,是扩张。整篇角色研究也正该从这里开始:起点不在抽象反叛,而在一个人怎样把礼节、静止与“供人观看的女性气质”感成压缩术。
题图采用奥尔科特本人的真实档案照片,避开电影改编剧照,因为乔身上的那股能量,放回一个实际工作的作者生命里,会更清楚。[4][6] Orchard House 的教育材料很有帮助。那组材料保留了《小妇人》背后的家庭戏剧文化,里面甚至提到路易莎本人在扮演英雄罗德里戈时穿过的靴子。这一点很重要,它提醒读者,乔身上那些“男孩角色”的冲劲,本来就长在家庭表演、即兴写作与日常游戏的环境里,也就脱离了后来套上去的观念标签。[5]
1. 乔的躁动,先是一种智性冲动
很多经典女主角会被美貌、婚配前景,或者一处等待发作的创伤带进读者眼前。乔的入场路径不同。她先以动作和摩擦出场。[1][3] 就算全家都处在艰难时刻,她仍不断把感受迅速变成一句表述、一个笑料、一场幻想、一项计划。这个节奏本身就重要。乔不只“有欲望”,她是想要得更快、更有形式、更像情节。
四姐妹谈论未来“空中城堡”的那一段,把她的自我判断写得最直接。乔最先想到的是“做出一点了不起的事”,一点“英雄式或奇异的事”;舒适、婚姻与体面都退到后面,接着她又立刻把这种宏大愿望落回现实,说自己约略要“写书,变得又有钱又有名”。[1] 这处表述内部的滑动,就是角色的关键。她从浪漫规模的雄心出发,最后落在劳动上。写作本身就是她能拿到手的行动形式,对行动的退让这一读法太浅。
这个判断比单纯说乔“有野心”更准确。许多十九世纪人物都想要过得更好,乔真正想要的,是作者身份,因为作者身份意味着尺度。它让人留在家中也能旅行,让人可以在阁楼上制造事件,让尴尬、无聊、怒气与观察都变成可携带的形式。奥尔科特写出的,是一种带着体温的胃口,温顺的文学爱好还不足以容纳它。[1][4]
2. 阁楼把“作者”这件事写成身体习惯
乔之所以在改编和课堂记忆里始终站得住,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奥尔科特把写作写得很具体。[1][2] 那场著名的阁楼场面里,灵感并没有被写成高贵雾气。秋日下午,阳光照进高窗,乔把纸摊在箱子上,宠物老鼠 Scrabble 在梁上走来走去,而她“全神贯注地工作,飞快地写下去”。[1] 这里的动词很重要。她写,她绑好稿子,她把稿子塞进口袋,她悄悄溜出去,她坐上马车,她把写出来的东西送进城市。[1] 在这里,作者身份首先是一种奔忙。
也正因为这种身体性,乔才不会滑成“表达自我”的空泛象征。她当然有天分,可她更是勤快、急切、带着戏剧性的希望。当她那本小书被烧掉时,打击会来得那么重,正因为奥尔科特早已让读者看见,那些纸页里塞进了多少劳动、骄傲与未来想象。[1] 对乔来说,写作不再是一项用来装点性情的本领,它更像神经系统、尊严与前途的延长线。
这里确实能感到奥尔科特本人的生活压力,但它不能压倒人物本身。大英百科在作者条目里提到,《小妇人》的成功让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终于摆脱债务,也把家庭责任重新改写成了写作能力。[4] 小说没有把这个事实机械地平移到乔身上,可它的确让乔的文学野心带上了经济边缘。她说自己要写书,要有钱,要出名,这当然是幻想,可它同时也是一种在体面贫困里争取杠杆的现实计划。[1][4]
3. 乔的力量,要在家里经受检验
一个常见捷径,是把乔理解成那个始终朝外看的人,而把小说理解成不断把她拖回家庭内部。这样读,反而错过了角色研究真正精细的地方。奥尔科特不断证明,家庭空间不只是一只笼子,它也是人物被衡量的现场。[1][2] 妈妈那句关于劳动的话,是整部书的重要背景音:工作会给人一种“比金钱和时髦更好的力量感与独立感”。[1] 乔真正要学会的,重点在把这句话活出来,替它喝彩仍停在表面。
所以,乔最好的场面,不只落在那些明显反叛的时刻。她的能量在被迫转化成照料、耐心与重复劳动时,反而更有意思。她剪掉头发,好让母亲顺利去华盛顿照顾父亲。[1] 她一点点学会,脾气会伤到自己爱的人。她也慢慢看见,家务做不好和人格自由,分属两回事。重点不在乔被驯服成甜美,而在奥尔科特不断追问:一个速度很快的灵魂,在仍要对别人的生活负责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正因为这种责任感,乔才有密度。假如她只是反叛者,她会很快缩成类型。假如她只是一个勤恳女孩,她又会失去电流。现在的乔是由碰撞构成的。她想要崇高、金钱、写作、热闹、速度、英雄式例外;而家庭又一次次把她拉回汤锅、针线、病痛、差事、道歉,以及姐妹之间那种日日相互依存的现实里。[1][3] 乔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她躲开了这些东西,而在于她总想借着这些东西,把自己再往外撑大一点。
4. 乔为什么仍然显得现代
乔之所以显得现代,是因为她把身份活成了一份尚未定稿的草稿。[1][2] 她飞快试穿各种角色:兄弟、剧作家、家庭里的逗笑者、秘密作者、帮手、训人者、梦想家、赚钱的人。没有一个角色能完全把她装下,而奥尔科特也很聪明地没有太早给她安上稳定名称。小说真正有判断力的地方,在于它知道,年轻人的雄心最初经常正是以笨拙的形状出现。乔那身飞起来的衣服、她的直话、她突如其来的羞耻感、她那些转得过快的计划,不属于等待纠正的小毛病,它们恰恰是一个人先在自己心里变得可想象,而周围世界还没有足够语言来安放她时,外表最先露出来的代价。[1][3]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乔那些粗砺处比她的讨喜之处更重要。大英百科在《小妇人》和 March family 两条里都把乔写成全书的活力中心。[2][3] 她让这本书始终没有滑进甜腻的道德样板里。她要风格,要声势,要令人吃惊的结果。她把道德教育改写成戏剧,又把戏剧重新推回劳动。
因此,乔·马奇之所以长久被阅读,原因落在奥尔科特让矛盾一直保持运转。乔想要自由,可她也离不开关系;她想要伟大,可她要伟大地活在亲密之中;她想要文学尺度,而她学会这件事的地方,偏偏是家庭尺度。小说停下来的时候,乔仍在继续向前。这种没有被完全封口的运动感,就是她最真实的后续生命。
来源
- Louisa May Alcott, Little Women; or, Meg, Jo, Beth, and Amy. Project Gutenberg HTML text.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Little Women."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March family."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Louisa May Alcott."
- Louisa May Alcott's Orchard House, “OHO Elementary” 教育材料页,含乔·马奇的戏剧靴与家庭器物说明。
- Wikimedia Commons, "File:Louisa May Alcott, c. 1870 - Warren's Portraits, Boston.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