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漫游仙境》的后世生命,很容易被看成一只戏服箱:蓝裙子、白兔、笑脸、茶桌、红心王后、飞散的纸牌。这些图标当然重要,驱动它的核心却在更深处。它不断存活下来,是因为刘易斯·卡罗尔建立了一套可以迁移的语法。仙境由一连串可携带的压力组成:身体改变尺寸,规则迟到,言语服从局部法则,权威像戏剧一样动作,一个孩子则持续测试,自己进入一间不断改写条件的房间之后,意义还能怎样形成。[1]
这种可携带性,在印刷书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大英图书馆把故事追溯到 1862 年查尔斯·道奇森为爱丽丝·利德尔和她的姐妹们讲述的划船旅行故事,再追溯到他为爱丽丝誊写的《地下爱丽丝漫游记》手稿。[2] 出版又一次改变了这部作品。摩根图书馆 2015 年展览说明,私人手稿经过修订、扩展,并由约翰·坦尼尔进行专业插图,随后进入公共书籍世界;早期印刷故障又给它增添了一层书志学光晕。[3] 因而,改编作为这条通道内部的生成机制存在,从口头娱乐到手稿礼物,再到维多利亚时代插图书,它一路伴随作品成形。
配图说明:题图不承担仙境插图功能。它是卡罗尔为爱丽丝·利德尔拍摄的历史照片,Commons 文件页标注时间为 1859-1860 年。[5] 它的用处在于分寸。它让文章靠近物质起源,同时提醒读者,虚构的爱丽丝是一项艺术建构,与一个孩子的透明肖像之间保留着文学距离。
一部由可拆卸测试组成的书
《爱丽丝》的情节松散得很有名。爱丽丝追随白兔,下坠,改变大小,进入房间,遇见生物,听诗,参加茶会,打槌球,最后来到审判场。[1] 一个整齐任务会让改编在某一层面变得容易,同时也会让它贫乏。卡罗尔这本书更像一套场景组件。每个场景都测试语言与世界之间的一种契约。
开头处,爱丽丝想要图画和对话;随后整本书把这两样东西过量地交给她。[1] 她并未按普通儿童书的方式,因为顺从、勇敢或感伤善良而得到奖赏。她被迫解释。瓶子写着“Drink me”;蛋糕写着“Eat me”;毛毛虫提问身份,仿佛身份是一道带有正确程序的谜;公爵夫人把说教变成喜剧性暴力;帽匠的茶桌让社交礼仪像故障机器一样显形。[1]
这种场景逻辑解释了它为何能穿过不同媒介继续存活。舞台设计可以搭出门与尺度变化。电影可以让下坠变得有弹性。插画家可以决定柴郡猫是迷人、凶险、抽象,还是装饰性的。博物馆展览可以把手稿、图画、版本与玩具排列成同一条传递链。[3] 情节容纳这些重排,因为更深层的连续性落在爱丽丝如何遇见一条规则,如何试探它,并如何发现这条规则属于一个不稳定的局部世界。
坦尼尔给无稽之理一副公共骨架
卡罗尔的手稿图画属于私人礼物。坦尼尔的插图给印刷本一副公共骨架。大英图书馆强调,道奇森寻找了专业插画家,坦尼尔完成四十二幅插图,比卡罗尔为手稿绘制的数量更多。[2] 同一资料也指出,在版权到期之后,后来的艺术家不断增多,可坦尼尔图像仍然是最著名的视觉基础。[2]
这一点对改编很关键,因为《爱丽丝》格外依赖文字节奏和视觉节奏的相遇。戴表的白兔在图像出现前就已经带有剧场性,可坦尼尔的图形权威使这种剧场性可以反复传递。帽匠、公爵夫人、王后、毛毛虫、纸牌,以及爱丽丝不断改变的身体,都变成共享库存。后来的版本可以拒绝坦尼尔、柔化坦尼尔、点亮坦尼尔、引用坦尼尔,或与坦尼尔对抗;它们仍然要回应他帮助稳定下来的轮廓。
摩根图书馆关于第一版被撤回的说明,使这一点更清楚。坦尼尔对印刷质量不满,导致第一版撤回,存世本也因此成为稀见物。[3] 这个事件看似属于制作史,却也显示这本书的后世生命从很早开始就依赖复制标准。仙境需要句子,也需要耐久的视觉表面。图像在物质层面失败时,这本书的公共身体就不完整。
迪士尼通过抚平顺序让爱丽丝变得熟悉
1951 年迪士尼电影,对许多观众来说是最有力的现代熟悉化机制。迪士尼官方页面标明上映日期为 1951 年 7 月 28 日,并把这部片描述为一部动画家庭冒险,围绕爱丽丝追随白兔进入一个颠倒错乱的世界展开。[4] 影片把卡罗尔的段落收拢成更明亮、更连续的感官旅程。它让仙境变得有音乐性、有弹性、色彩饱满,并且一眼可认。
这种可认性既是收益,也带来收窄。卡罗尔书中的爱丽丝经常处在智性压力之下。她时而有礼,时而恼火,时而字面化,时而孤独、好奇、固执。散文让她问出“Who in the world am I?”,却不把这个问题变成现代身份宣言。[1] 迪士尼语法更倾向于把世界整理为奇观。读者对规则的不安,转成观众对视觉变形的快感。
可是这部电影的意义,更在于证明原书的奇异适应力。薄弱的文学原作会被强势的制片厂风格淹没。《爱丽丝》呈现出更有抵抗力的状态。即使进入一部著名动画版本,材料仍然显出卡罗尔的形状,因为这些场景本来就被建造成变形实验。迪士尼可以用制片厂的流畅度让蘑菇、门、花、纸牌和茶桌动起来,可它继承的更深前提仍然是:语言与世界持续错位,爱丽丝必须不断调整自己的尺度。
无稽之理是一种纪律
“无稽”这个词会让《爱丽丝》显得轻飘。实际上,这本书很有纪律。卡罗尔既是数学家和逻辑学者,也是作家;大英百科的传记条目把《爱丽丝漫游仙境》和《镜中奇遇记》放在他文学声誉的中心,同时保留他的牛津数学生活背景。[6] 这种双重人生很重要。仙境的荒诞之所以好笑,是因为它在局部范围内具有严密性。
疯狂茶会首先是一个社交场所,意义失效后,礼仪仍然清晰可见。红心王后的槌球场首先是一个政治空间,器具、动物、身体和命令都拒绝稳定功能。[1] 审判则是一场法律表演,在正义出现之前,就把裁决、证据、等级和程序暴露为戏剧。[1]
由此展开,后来的改编可以把材料推向喜剧、噩梦、超现实主义、儿童幻想或成人寓言,同时保留它与源头的关系。每一种强调都已潜伏在书的方法里。这本书展示的是一个个小系统如何形成,又如何坍塌。乐趣来自看爱丽丝足够快地学会局部系统,以便撑过它下一次失效。
后世生命属于爱丽丝的方法
大英图书馆指出,出版后的两部《爱丽丝》一直在印,并已被译成七十多种语言。[2] 大英百科则在接受史规模上更进一步,说明到卡罗尔去世时,两部爱丽丝小说已经成为英格兰最受欢迎的儿童书;到 1932 年卡罗尔百年纪念时,它们已经跻身世界上最著名的作品之列。[6] 这些说法描述了传播范围,而耐久还来自另一层原因。许多曾经著名的儿童书,如今必须先经过历史说明才会产生阅读快感。《爱丽丝》仍然先产生快感。
这种快感来自方法。爱丽丝掌握仙境的路径,落在持续询问自己进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她查看标签,质疑分类,回答框架拙劣的问题,注意不公,并且对无法为自己辩护的权威逐渐失去耐心。[1] 改编可以改变服装、颜色、声音、选角、速度和媒介;可用的核心仍然是一个孩子穿过若干系统,而这些系统的规则鲜明、任意、临时。
最后的审判让这种后世生命变得清晰。权威膨胀到荒唐;爱丽丝长大到法庭尺度无法再威吓她;作为统治图像的一副纸牌失去力量。[1] 这个结尾的重心,落在从一套局部规则系统返回另一套局部规则系统。读者学到的更深一课在这里显形:无稽让结构的临时性、剧场性与可重排性浮到表面。
这也解释了仙境为何能够成为插图经典、博物馆对象、迪士尼电影、设计词汇,以及变形逻辑的循环速记。后世生命早在后来的媒介发现爱丽丝之前就已经启动。它开始于卡罗尔的口头故事变成手稿,开始于手稿变成坦尼尔插图本,也开始于这本书证明,一个孩子穿过不稳定规则时,能够在身后带起整套想象系统。[2][3]
来源
- 刘易斯·卡罗尔,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Project Gutenberg 公版文本。
- 大英图书馆,“Lewis Carroll's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手稿史、出版发展、插图史与接受史说明)。
- 摩根图书馆与博物馆,“Alice: 150 Years of Wonderland”(2015 年展览页面,说明起源、出版、第一版与持久吸引力)。
- Disney Movies,“Alice in Wonderland”(1951 年动画电影官方页面,含上映日期、类型和制作人员信息)。
- Wikimedia Commons,“File:Alice-Liddell-by-Carroll.jpg”(刘易斯·卡罗尔 1859-1860 年拍摄爱丽丝·利德尔照片,图像来源页)。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Lewis Carroll”(传记背景、牛津经历、《爱丽丝漫游仙境》起源与出版、接受史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