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果戈理《外套》很容易被概括得失去力道:一个贫穷书记员需要一件新外套,外套被抢,他病死,随后以鬼魂形态返回。这个概括抓住了情节,却错过了使这篇小说持续有效的机器。真正推动文本的,是那个不断改变自己同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巴什马奇金之间距离的声音;这个抄写员的人生小到几乎无声,于是叙述者首先要决定,小如何能够被听见。[1]
这篇小说 1842 年以俄文“Shinel”发表,大英百科把它放在十九世纪俄罗斯现实主义传统奠基性作品的脉络中。[2][3] 可这种现实主义始终带着叙述表演的纹理。果戈理的叙述者轮番像办公室闲谈者、仿真的史家、感伤的见证人,以及超自然舞台调度者。他留意官阶、薪水、天气、针脚、羞辱、称呼和官方自重;随后又让这些细节膨胀,使一个政府部门显得荒唐地狭小,同时在道德上巨大。[1][4]
配图说明:题图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上谢尔盖·列维茨基 1845 年为果戈理与在罗马的俄罗斯艺术家拍摄的达盖尔银版摄影文件页。它的相关性落在另一层:它为本文提供一张真实档案照片,把果戈理放在十九世纪姿态、官阶、服饰与公共面孔的视觉文化里,而这些社会表面正是小说持续转化成戏剧的材料。[5]
1)叙述者从拒绝官方庄重开始
小说开头是果戈理极漂亮的一次回避。叙述者扣住部门名称,让官僚称谓本身显得既必要又荒唐。[1] 这是第一个声调线索。《外套》的世界崇拜精确的头衔、官阶和文件渠道,可讲述的声音拒绝把这种精确当成尊严。
这种拒绝很关键,因为阿卡基的人生几乎完全由公务日常构成。他抄写文件,回家,如果可以就继续抄写,并且热爱那种逐行忠实的工作。[1] 一种更平面的社会抗议版本,会把他直接写成值得怜悯的人。果戈理做了更奇异的事。他让叙述者先对阿卡基的狭窄人生带着笑意,然后慢慢让这种笑意变得不安全。读者被邀请去笑这个抄写员的局限,随后又认出,这种笑声属于同一个困住他的文化。
因此,风格在不宣布布道的情况下完成道德修正。Encyclopedia.com 所收《短篇小说参考指南》条目在这一点上很有用,它强调叙述者那种挑剔、迂腐的讲述方式:讲述同阿卡基拉开距离,却仍携带道德急迫性。[4] 这种双重性正是小说引擎。阿卡基被当成喜剧材料,可喜剧不断渗出控诉。
2)办公室残酷先作为声音进入,再成为伦理问题
果戈理早段最有杀伤力的转折,是听觉性的。阿卡基并没有通过言辞击败折磨他的人。他几乎只是短暂打断他们。可是叙述者让他微弱的抗议在一位年轻书记员心里回响,那位新来者突然在普通办公室玩笑中听见残酷。阿卡基的话很简单:“Do leave me alone!”以及“Am I not your brother?”[1] 重点不在修辞的漂亮,而在一个本该被忽略的声音,突然无法再被归档。
这场景展示了小说的思维方式。官僚机构通过把人缩减为可替换功能而运转:抄写员、上司、请愿者、“重要人物”。[1] 果戈理让办公室文化用角色、绰号、玩笑、流程和语气习惯说话。随后,一声人的呼喊扰乱这个话语系统。它没有改造办公室,也没有拯救阿卡基。它完成的是更窄、更萦绕的事情:证明这个系统必须不断把人的声音转成背景噪音,才能继续工作。
顺着这个角度,贫穷寓言只是这篇小说的入口。贫穷当然居于中心:阿卡基的旧外套在物理上已经不足以保暖,彼得堡的寒冷是一种物质压力,也是一种叙述压力。[1][2] 可叙述声音持续显示,社会性死亡早于肉体死亡。阿卡基被谈论、被嘲笑、被转送、被打发,直到他的存在主要以别人言语中的烦扰形态留下。
3)外套把风格变成天气
外套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果戈理让物质细节改变了散文的温度。旧外套带着破旧、可见性、命名、嘲弄、补丁和社会化解释一起进入文本。[1] 裁缝彼得罗维奇宣布无法修补之后,小说节奏改变。阿卡基进入匮乏的算术:食物、蜡烛、洗衣、为了省鞋底而小心行走,全都围绕一件未来衣物重新组织。[1]
也正是在这里,风格变得近乎温柔,同时又保留怪诞边缘。阿卡基的新外套同时是实际保暖、社会服饰、带有情色微光的幻想、赴宴邀请,也是一次身份试验。大英百科的作品条目正确地把重点放在这位收入微薄的书记员必须替换陈旧外套这一点上,可果戈理的语言使这次替换超出购买行为。[2] 外套给了办公室一种重新看他的方式,也因此给了阿卡基一种因被看见而受伤的新方式。
叙述者的声音在这里至关重要。他让外套重新组织社会注意力,把“阿卡基变得骄傲”这个简单判断推迟到后景。祝贺、邀请、街道移动和幻想都聚到这件衣物周围。世界的仁慈没有增加,它只是发现了一个新的表面,可以在上面书写价值。外套温暖阿卡基的身体,同时暴露了承认机制的寒冷。
4)官阶像戏剧一样说话
“重要人物”是果戈理最滑稽也最可怕的发明之一,因为他几乎完全由表演构成。[1] 他的权威依赖称呼、姿态、延迟、观众,以及让求助者因为需要帮助而感到失礼的能力。放在另一篇小说里,他可以是反派。在《外套》里,他更像一个吞掉了人的话语位置。
这种区别让讽刺保持锋利。办公室已经替这位官员供应了一套心理,果戈理只需让它发声。他学会了听起来很重要,而听起来很重要,逐渐替代了判断。阿卡基在外套被抢后求助,官员的语言把损失转成程序上的冒犯。[1] 一件被抢的外套,被处理成一次等级教育。
小说的现实主义和荒诞性在这里无法分开。大英百科关于俄罗斯文学的讨论提到果戈理的喜剧性与荒诞力量,包括语言仿佛能够自行生成荒谬内容的方式。[3] 《外套》把这种力量落到后果上。官僚语言之所以荒唐,恰恰因为它会产生后果。它能让房间变冷,阻断援助,羞辱受苦者,并把一具身体留给天气。
5)鬼魂结尾完成了现实主义
鬼魂尾声初看像一次类型转向:贫穷书记员死去,然后回来从活人身上夺走外套。[1][2] 可这个结尾成立,是因为小说从一开始就带着幽灵性。阿卡基在办公室里早已半被抹去。他的名字生前就成了笑料;他的声音必须变成回声才被听见;他的外套比他的身体承载了更多社会现实。
鬼魂没有取消社会阅读。它完成了风格。一个拒绝把阿卡基登记为人的世界,被迫把他登记成流言、威胁和穿过街道的故事。Encyclopedia.com 的条目指出,读者一直争论超自然结尾究竟破坏了小说统一性,还是确认了它的统一性。[4] 更有力的读法是,结尾揭开了早已存在的逻辑:如果官方话语把活人缩减成文书,果戈理的叙事就会让死者以非官方流通的方式返回。
这也解释了《外套》为何拥有如此奇异的后世生命。它篇幅短,情节近乎轻微,围绕的也只是一件本应朴素的衣物。可那个声音让每个小物都变得不稳定:一个名字变成羞辱,一张抄写桌变成命运,一件外套变成天气和身份,一项官衔变成戏剧,一个鬼魂变成剩下的唯一注意形式。
果戈理的成就还在于,他让对一个贫穷书记员的怜悯穿过嘲弄、闲谈、技术性细节、等级喜剧和鬼故事复仇,同时又不让任何单一声部最终定案。《外套》先发出近似人声的响动,然后才变成鬼故事。这就是它的控诉:一个社会会迟迟听不见一个人,直到只剩故事还能让他可被听见。
来源
- 尼古拉·果戈理,The Mantle, and Other Stories,Claud Field 英译,Project Gutenberg 版,含 “The Mantle” / “The Overcoat”。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The Overcoat”(发表、情节与作品层面概述)。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Russian literature - Nikolay Gogol, Satire, Realism”(果戈理在俄罗斯文学史中的位置与喜剧语言)。
- Herbert Marder,“The Overcoat (Shinel') by Nikolai Gogol, 1841”,Reference Guide to Short Fiction,经 Encyclopedia.com。
- Wikimedia Commons,“File:1845. Н. В. Гоголь в группе русских художников в Риме.jpg”(谢尔盖·列维茨基达盖尔银版摄影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