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桑觉寺》常被介绍成简·奥斯汀对哥特式过度想象的一次嬉笑反拨:凯瑟琳·莫兰读了太多惊悚小说,住进一座古老宅邸,于是让想象跑到了判断前面。[1][2][3] 这个说法并没有偏离事实,只是把小说的锋利处说窄了。剑桥那篇导论在这一点上很有帮助,它把《诺桑觉寺》视作一部关于“阅读如何塑造感知”的小说,而并非一出只拿时代趣味开玩笑的轻戏。[2] 凯瑟琳的误判并不只出自私人天真,它还出自一种完整的社交教育。巴斯教她留意出场、揣摩动机、辨认调情、把礼貌当作线索。等她真正走进诺桑觉寺时,她已经被训练得相信:人们公开说出的,与他们私下所图谋的,之间往往隔着一层不小的距离。[1][2]
这也解释了这部小说为何至今仍然灵动。奥斯汀开篇先拒绝把凯瑟琳安放进那种装饰完备的“女主角”命运里。她并非“天生就是位女主角”,她喜欢男孩子的游戏,宁可打板球,也不爱玩偶,读书趣味也并非天赋生成,而是一点点被教出来的。[1][4] 开场的妙处正在这里。笑意并不落在凯瑟琳的迟钝上,笑意落在“脚本”本身:小说有脚本,客厅也有脚本,而凯瑟琳正是那个一步步学会脚本如何支配人的人。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巴斯大泵房的真实摄影作品。它与本文的论证很贴,因为《诺桑觉寺》的材料,真正的重心并不在坍塌石墙,而在公共表演:谁看见谁,谁坐在何处,谁在恰好的时刻走进来,一间房又怎样迅速教会一个人把台上演的误认为台下藏的。[5]
巴斯先教凯瑟琳把表面读成情节
诺桑觉寺还是一座建筑之前,巴斯已经先成了一所训练场。凯瑟琳来到的是一座由流动组织起来的城市:舞会、散步、拜访、马车安排、泵房里的偶遇,而这些“偶遇”很少真是偶然。[1][2] 她没有经验,周围的人却都懂得怎样把社交时机当作技艺来使用。伊莎贝拉·索普能在一句话里把友谊变成表演,约翰·索普能不间断地朗诵自己的重要性,亨利·蒂尔尼则更从容地把语言本身变成一种音调与分寸的游戏。[1]
这一层很关键,因为凯瑟琳并没有错到把有心机的世界看成无心机的世界。她感觉到公共生活里藏着动机,这个感觉是对的。奥斯汀不断让她看见:话语表面上很有礼,底下却常常另有算计。计划会随利益改变,邀请会被拿来竞争,缺席也会被解读,泵房里的长椅能变成观察点。[1] 连亲近都要经过时机与位置的过滤。凯瑟琳面对的道德难题,因此比“容易受骗”更细一些。她进入的是一个确实奖赏解释能力的世界。
哥特式框架之所以这么快附着到她身上,也由巴斯来解释。英国图书馆那篇关于《诺桑觉寺》的文章,把这部小说放回十八世纪九十年代的哥特阅读热潮里去看,这个处理很有帮助,其中也提到凯瑟琳对所谓“可怕小说”名单的兴奋。[3] 可是奥斯汀这场戏谑能够成立,并非因为哥特小说闯进了一颗空白脑袋,而是因为巴斯早就把普通社交经验排练得带了戏台意味。等凯瑟琳望向诺桑觉寺时,她已经在巴斯学会:体面能够遮住虚荣,亲密能够带着策略,人们说出口的话,常常装着比字面更多的东西。哥特小说降落时,她的心智已有可供它生长的地面。
修道院那一段,在机制上读错了,在气氛上却并未出错
当凯瑟琳得知自己将受邀住进诺桑觉寺,小说的轴心便落在欲望上。支配她兴奋感的那句话并不隐晦:她将住在“修道院的屋顶”之下。[1] 奥斯汀把整层期待写得很足。古老的通道、或许留存的故事、受害者的纪念、建筑本身像是能保存隐秘叙事。凯瑟琳在进入之前,已经先把这座房子想象成一架揭示真相的机器。[1]
最出名的纠正随后到来:里面并没有超自然的秘密。箱子、柜子、走廊、夜里的声响,一个个都落回普通解释。[1] 可小说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停留在“嘲笑”上。奥斯汀让哥特式想象在机制层面失准,却仍旧保存它对“权力可以栖居于一座房子”的直觉。蒂尔尼将军当然并非秘密凶手。亨利的责备把这一点说得很明白,他提到道路、报纸,也提到一群“自愿的窥探者”,仿佛这样的社会足以让暴行无处藏身。[1] 在这一层面上,他的判断成立。凯瑟琳把拉德克利夫式的恐怖搬进了一个并不生产那类恐怖的世界。
可在另一层面上,亨利对“可见性”的信心又显得过满。蒂尔尼将军施加力量的方式,并不经由暗室凶案,而经由被控制的待客制度。他安排移动、餐桌、时刻、印象,也安排整座房子的情绪气候。[1] 他能够非常有礼,同时让周围的人都去揣摩他的脸色。凯瑟琳的想象错在形式,气氛却并没有捕空。诺桑觉寺是一块被统治的空间。她的误差,并不在于她从无危险处读出了危险,而在于她给英国式家庭权威套上了哥特犯罪的服装。
这个分寸,正是修道院章节比一般“戏仿说”更高明的地方。奥斯汀并没有只是在医治凯瑟琳的幻想,她还在校正她的注意力。凯瑟琳需要学会,在英国家庭生活里,支配通常不会以机关暗门的形态出现,礼法、房间、沉默与主人的权威,已经足以构成压力。[1][2]
亨利的纠正,覆盖不了蒂尔尼将军的现实
小说最坚硬的一转,落在凯瑟琳受辱之后。亨利逼她看清自己怀疑的荒唐,像是已经把她完整地从传奇幻觉里召回来了。[1] 若是较为轻巧的小说,到这里便会止步,把常识当成教育的终点。奥斯汀没有这样收束,她还要让读者看见另一种更冷的真实:凯瑟琳虽然把危险的样式读错了,置身其中的社会秩序仍然完全有能力在没有预告的情形下羞辱她。
蒂尔尼将军把她赶走,便是那一记证据。奥斯汀的语言在这里忽然收紧,忽然变硬:凯瑟琳被送走,“没有任何足以自圆其说的理由”。[1] 旅程是真实的,风险是实际的,难堪是公开的。她此前那些哥特式惊恐,在此刻都退了下去,因为真实的失礼一旦由地位与男性权威托起,便根本无须借想象来放大。[1] 它就站在那里。
到了这里,《诺桑觉寺》已不只是关于误读的一部喜剧。剑桥那篇导论再次有帮助,因为它把这部小说看成一场关于语言、小说经验与年轻读者心智构造的考察。[2] 这样一来,凯瑟琳所得到的教育,分量便比“学会别胡思乱想”更重。她明白了,哥特小说确实把现实夸张了,可现实里的权力、任性、监视与财产逻辑,并没有因此失踪。经验替她纠正了机制,也同时证明:无辜仍要在虚荣、礼法、观察与权威之间慢慢找出自己的判断。[1][2][3]
结尾并没有把这层经验抹平。凯瑟琳得到了亨利,误会得以修复,情节回到喜剧秩序里。[1] 可小说最聪明的部分,留在它一路让人看见的那些细节中。巴斯先教她阅读,诺桑觉寺再教她修改所读对象的体裁,而蒂尔尼将军最后教她:在奥斯汀笔下,最深的伤害很少会像恐怖小说那样主动把自己宣告为恐怖,它更常沿着礼貌进入,再由权力完成定形。
这也是《诺桑觉寺》在 2026 年仍旧十分好读的缘由。它当然是一部关于误读的小说,同时也是一部解释“误读何以如此可以理解”的小说。凯瑟琳并不只是把生活误认成小说的女孩,她还是一个逐渐发现体面生活本身早已半带戏剧、每一间房都在教人某种怀疑习惯、而成长则意味着学会辨认哪些情节是假的,却又不能因此把权力看得温和无害的人。[1][2][3]
来源
- Jane Austen,《Northanger Abbey》(Project Gutenberg 全文)。
- Janet Todd,“Northanger Abbey”,收入 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Jane Auste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Tanya Kirk,“Jane Austen and the 'very horrid' Northanger Abbey”。British Library,2014 年 12 月 16 日。
- Library of Congress,“Baseball and Jane Austen”(关于凯瑟琳·莫兰那句著名的“base ball”偏好)。
- Wikimedia Commons,“File:Grand Pump Room Bath.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