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读者记住《小镇畸人》,常常只因为一个词:grotesques,畸人。[1][3] 这个词当然重要,可它也很容易把这本书带偏,仿佛舍伍德·安德森的办法,只是往一个小镇里摆进一群奇特人物。更准确的说法,要回到技术层面。安德森让孤独变得可听见,靠的并非高调抒情,也并非替人物做完整诊断,而是让句子始终保持平直、具体、略带保留。它们往往先落在门廊、尘土、店灯、街道和身体动作上,随后才慢慢逼近情绪。这样的写法读上去简单,细看却能压住极高的心理强度。[1][2][4]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舍伍德·安德森 1933 年的真实档案肖像。这样的选择适合本文,因为安德森的散文表面很容易显得近乎“无风格”,像是语言自己在那里流动。肖像把作者重新带回画面:这份平白并不松散,而是经过安排的;它的情感力量,也并非靠夸张得来,而是靠节制慢慢积压。[5]

1)这部书的平白,先从一种关于“失真”的理论开始

前面的短篇引子《畸人之书》先把整部作品的声音契约立住了。[1] 安德森没有先写镇史,也没有先写社会结构,他从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作家、一个木匠、一段闲谈写起,随后才推出那个著名的寓言:人把某一条真理抓得过紧,最后便会变形,连真理本身也会变成假话。[1] 这里最要紧的,并非命题本身,而是命题怎样被说出来。如此大的判断,没有配上高位理论语汇,而是被拆成一种几乎摸得到的情景:真理散落在那里,人走过去,把其中一条攥在手里,接着整个人都被那条真理带歪。[1]

这正是安德森在声音上的根本选择。他当然要做概括,可他并不相信那种一旦太抽象就会显得已经完成的语言。大英百科把《小镇畸人》视为美国现代小说的重要转折点,原因之一,正在于它把内在压抑与小镇生活写出了异常贴近的心理质地。[2][3] 真正让这种心理质地落地的,却并非抽象分析本身,而是安德森让判断总是经由寓言、动作与带口语节拍的句子抵达。也就是说,这本书一开始就在做一件很难的事:用手边的语言,说出大的东西。

2)安德森的句子总先落在外部,然后才慢慢进入人物内部

书里很多篇章都会先把人物钉在一个看得见的场景里,之后才告诉读者这人究竟痛在何处。《手》先写一座挨着沟壑的小屋、半朽的门廊、路上的尘土,以及温·比德尔鲍姆神经质地来回踱步。[1] 《冒险》先把爱丽丝·辛德曼安放在杂货店的工作里,随后才慢慢提到她那层安静表面之下的持续翻涌。[1] 《老成》先写县集、马车、灰尘、发黏的孩子和一座镇子怎样卖力地取乐自己,然后乔治·威拉德的孤独才真正显影出来。[1]

这一步并非“先写环境,后写心理”的常规程序。对安德森来说,外部景象本身就是心理运输的方式。Winesburg 里的人物并非抽象地“有情绪”,他们总是在天气里、在褪色房间里、在店铺灯光下、在拉长的道路和敞开的田野中承受情绪。也正因为如此,这部书的语言可以一直保持简洁,却不会显得单薄。句子不断触到木头、灰尘、床铺、灯、道路、手,于是情感并非被宣布出来,而是被身体化了。[1][3]

3)这套风格不断围绕着“快要说出却始终没有说尽”的言语打转

这些人物最强烈的欲望,常常并非行动,而是表达。他们想要告诉、倾诉、抚慰、警告、触碰、说明,可句子总停在将成未成的边上。《手》里的温想把某种活的东西传给乔治,却又被自己的手吓退。[1] 凯特·斯威夫特对乔治说,真正要学会的,并非人们嘴里说了什么,而是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1] 伊丽莎白·威拉德体内那团火始终没有转成公开的决定。[1] 爱丽丝·辛德曼则把一段早已离开的爱情,拖成了多年不能结束的内心独白。[1]

安德森处理这些人物时,带着一种近乎记者的耐心。他很少让人物突然给出一段精彩讲话,把自己彻底解释明白。相反,作品里不断重复的是想说、试着说、停住、转身、独坐、夜里醒来这些动作。正是这种反复,构成了它的风格。在这样的世界里,语言始终在场,却很少够用。Library of America 把安德森放进美国短篇小说重要革新的脉络里,这个判断是成立的,原因之一就在这里:他找到了一种贴近日常说话的节奏,同时又能把静默本身写成叙事材料。[4]

4)乔治·威拉德是全书用来“听”的装置

这部短篇组曲较稳的一项技术发明,其实就是乔治·威拉德。[1] 他并非全书的总解释者,更像一块不断接收的表面。记者、儿子、倾听者、跑腿的人、别人投射感情的对象、即将离开的年轻人,乔治在一篇篇故事之间穿行,把许多比他年长的人来不及完成的情感吸收到自己身上。别人愿意对他说话,是因为他还没有变成镇上另一种已经定型的确定性。他们那些半截子的吐露,一方面让整本书连了起来,另一方面也反过来塑造了这本书的声音。句子之所以会悬着、接着、迟迟不肯下判断,正因为乔治就是这样一种接收性的存在。

这也是后半部格外重要的原因。《老成》里的乔治,已经并非少年戏剧中的男主角,而是被某种成年人的疲惫轻轻压住的人。[1] 到了《离开》,语言向外打开了,却没有因此变成胜利叙事。黎明、行李袋、将要出发的列车、镇外的长田野,全都还留在句子里。[1] 安德森没有把离开写成一种彻底解脱,他仍旧保留着全书一贯的声调混合:温柔、倦意、未完成,以及一种缓慢生长的或许性,仿佛“移动”本身也只是思考的另一种形态。

5)这部书为什么今天仍然显得现代

《小镇畸人》今天仍然成立,原因就在于安德森找到了一种介于浓密象征与冷硬极简之间的中间距离。[1][2][4] 他可以一瞬间带出近乎寓言式的句子,下一句又贴着口语,再下一句忽然冷下来,随后又回到一条黄昏道路那样近乎空白的图像。转换非常轻,轻到读者或许意识不到其中的控制,但这种控制正是作品避免沦为人物标本的关键。所谓畸人,并非怪物,而是在内部欲望与外部语言之间失去比例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本书能够穿过一轮又一轮阅读趣味的变化。后来的小说可以更锋利、更反讽、更困难,也可以更社会化、更全景化。安德森的突破在另一处。他让一种平白的语言,足以承受羞耻、受阻的欲望、情欲的混乱、宗教性的惊惧,以及小镇生活不断回返的磨损,却又不把这些东西压成现成箴言。Winesburg, Ohio 听上去之所以近乎裸露,是因为它先把人们用来假装自己完整的那层语言剥掉了。剩下来的句子,看似简朴,却一直在微微发颤。[1][3][4]

来源

  1. Sherwood Anderson,Winesburg, Ohio.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416。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Sherwood Anderson》。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Winesburg, Ohio》。
  4. Library of America,《Sherwood Anderson》(作者页与生平语境)。
  5. Wikimedia Commons,《File: Sherwood Anderson (1933).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