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回想《德伯家的苔丝》时,常常先记住情节层面的残酷:诱骗、误解、劳作、被弃、处决。[1][2] 这些环节当然重要,真正把这部小说钉在读者心里的力量,先在语言里起作用。哈代在让读者判断苔丝的命运之前,已经先训练读者去听一种会不断改变尺度的声音。同一段叙述里,一句话贴着乡村口语、身体疲惫与天气走,下一句又陡然抬高,进入哲学式的抱怨、圣经反讽或古典宿命。正是这种持续的换挡,使怜悯没有落成一种静止的软弱感觉。

副标题在这里尤其关键。哈代给这部书定名为 A Pure Woman Faithfully Presented,这个短语一开始就把文体推进了争论之中。[2] 它先把“如何给苔丝命名”摆上台面,因为围绕她的道德词汇从第一页起就没有稳定下来。哈代写的并非一个“无辜乡村姑娘受害”的平直故事,他不断让人看见,纯洁、清白、罪责、同情与正义这些词,先在语言里发生摇摆,随后才变成社会裁决。[1][2][3]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保存的哈代 1894 年摄影肖像,没有选择多塞特风景照。这样的安排适合本文,因为小说的真正发动机并不只在田园气氛里,它更在于哈代那种先贴近观察、随后忽然发出判断的习惯,仿佛任何一段描写都或许在下一句变成一份道德供词。[5]

1)哈代先在集体场面里,把苔丝轻轻托高

苔丝第一次在马洛特的节庆游行里出现时,哈代先把她放进一群身穿白衣的乡村姑娘之中,随后用一句有强烈质地的描写,把她从队列里提了出来。她带着 “mobile peony mouth” 与 “large innocent eyes”。[1] 这类写法并不只是在补一层漂亮的外貌,它先给苔丝添加了一种表达上的富余。她的脸,在命运真正展开之前,就已经显得可读。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哈代动作。他常常先写群体、习俗、游行、农活,再让其中某个人物在句子里积出额外的压力。苔丝当然属于马洛特,也属于乡村口语和家庭负担的秩序,散文却持续为她留出比“地方色彩”更宽的空间。[1][3] 后面哈代写到她心里的感受时,又用上 “the ache of modernism” 这样的提法。[1] 一位贫困乡村长女的体验,于是没有被压进“朴素”“可怜”这类简单抽屉里,她获得了一种概念上的张力。

这种抬高动作,决定了整部小说的温度。哈代始终把苔丝放在工作、亲缘与土地的硬条件中,同时又拒绝让读者把她收纳成一个普通的村庄类型。文体在不断提醒读者:这个看似局部的场景,内部带着礼貌社会并不愿承认的道德电压。[1][3] 温柔,先从这种描述层面的认真开始生长。

2)叙述者没有停在中立位置,他不断把现实主义顶开,推向抗议

很多十九世纪小说靠耐心观察来积累同情,事件与后果再把判断慢慢交给读者。哈代的做法更主动。苔丝在林间受害之后,叙述忽然抬高,发出全书最著名的一次抗议,追问为何在 “beautiful feminine tissue, sensitive as gossamer” 之上,会被压下一道 “coarse pattern”,又为何“错误的男人”总会占有“那个女人”。[1] 这种句子已经离开了冷静编年,它更像一个不能接受伤害与受害者比例失衡的头脑,在当场发问。

这样的插入,在文体上有决定性的意义。它把现实主义最容易带来的那种安稳感打断了:仿佛只要事实写得足够准确,道德真理自然会浮出来。哈代当然写事实,而且写得很准,几个关键时刻里,他又会突然越过普通叙述的纹理,直接发出抱怨。[1][2] 这样一来,苔丝的痛苦就没有机会沉淀成一个单纯服务情节的功能段落。

哈代的温柔,也正是在这里开始带出控诉性。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让读者把苔丝理解成“人生本来就苦,所以她格外可怜”那一类抽象悲剧。他持续把视线推回到那些真正给她命名、归类、伤害她的结构里:性别上的双重尺度、阶层虚荣、父辈的失责、宗教的迟钝,以及社会把一个受害女人干净利落地转写成“有污点之人”的能力。[1][2][3] 叙述不仅替苔丝感到痛,它也逼着读者去对她所处的判断框架本身感到不适。

3)哈代的文体一直在感官化的劳动细节与神话化的抬升之间滑动

如果每一页都保持直接抗议的声调,这部小说会变得过硬。哈代绕开了这一点,他把许多最有压力的段落压进具体物质里:牛奶、泥地、晨光、鸟、打谷、寒风、湿叶、马身、石头。[1] 在塔尔博赛乳牛场,那些挤奶场景带着明显的身体性,乳房、奶桶、呼吸、热气与重复劳动的节奏,一层一层把人包起来。[1] 这时的语言仿佛暂时许诺了另一种世界,在那里,苔丝先作为一个劳动中的身体存在,还没有被抽象成一个判断对象。

这套感官化的写法并没有独自运转太久。安吉尔接着用 “Artemis” 与 “Demeter” 这样的名字叫她,叙述又在一个黎明时刻写到,她在他眼里像 “a whole sex condensed into one typical form”。[1] 这些词有双重作用。它们一面确实把苔丝抬高,给她某种象征性的宽度,另一面又清楚暴露出这种抬高的危险,因为安吉尔的爱部分建立在把一个承受现实压力的女人,洗成一尊足够纯净的观念形象。[1][2] 哈代的文体,始终把抒情与诊断压在同一张纸上。

乳牛场之后,小说再走向弗林特科姆-阿什,最终逼近巨石阵,环境描写也一直承担着判断功能。景物从来并非背景填充,它不断测量苔丝在这一刻被迫接受哪一种阅读方式。[1] 在一个地方,她显得丰盈、温热,像和牛奶与季节站在一起;到另一个地方,她又被推入机械化、冬天化的劳作里;到了巨石阵,语言几乎带出仪式感,仿佛整部书从农业现实主义延展到了一种祭献神话。[1][2] 哈代并没有离开现实,他只是把现实拉得更长,直到人的暴露感开始像文明尺度上的东西。

4)那些带有“通俗剧”色彩的转折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哈代早已让语言本身变得不可靠

很多读者会把那封滑进地毯底下、终究没有送到安吉尔手里的信,看成全书最带通俗剧色彩的装置。George Landow 关于哈代与 melodrama 的短文有价值,正因为它把问题提得很准:这样的安排会削弱小说,还是反而把悲剧压得更深?[4] 在《德伯家的苔丝》里,答案就在文体内部。那封信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哈代一开始就已经让人看见:围绕苔丝运转的交流系统,本来就是坏的。pure、fallen、wife、confession、pardon、justice 这些词,从来没有在相关人物之间取得过统一含义。[1][2][4]

语言结构既然已经断裂,那封失落的信就不再像一个外加的巧合,它更像整部书里“意义无法抵达”这一事实的物质版本。苔丝会说、会写、会坦白、会承担,仍旧无法顺利进入支配她生活的那一套道德词典。[1][4] 哈代的情节推进当然很狠,这种狠之所以成立,原因正在于文体早已提前训练读者去接受:意义会被阻断,会被误译,也会在太晚的时候才抵达。

因此,结尾才会有那样冷而重的效果。哈代给逮捕与处决安排了近乎公开裁决般的极简戏剧感,再用黑旗和那句 “‘Justice’ was done, and the President of the Immortals ... had ended his sport with Tess” 收束全篇。[1] 这句写法极其残酷。“Justice” 被放进引号里,宇宙性的措辞看上去很大,真正落下来的却是一种没有安慰可言的苦涩。哈代没有在结尾揭示更高秩序,他让“官方秩序”在语言上先显出一种刺耳的污秽。

5)这部小说今天仍旧显得现代,原因正在这里

《德伯家的苔丝》的现代性,并不依赖断裂叙事或都市反讽。它更像一种被严格控制住的音调不稳定。哈代可以把乡村游行、乳牛场、长途步行、冬季劳作写得触手可及,同时又在保持叙述连贯的情况下,忽然把声音抬到社会抗议或形而上的冷笑那里去。[1][3] 正是这份弹性,让小说没有塌进单纯的田园哀歌,也没有滑向单一论点。

于是,读者承受的是一种少见的阅读压力。小说一次次邀请人去怜悯苔丝,同时又一次次追问:究竟是什么样的结构,才把这种怜悯逼成必需品。[1][2][4] 这也是为什么它的悲伤直到今天仍旧是活的,而并非一种博物馆式的庄严姿态。哈代写作时始终像在坚持:如果同情不能改写判断,那同情本身就还没有完成任务。

顺着这个角度回看,《德伯家的苔丝》更像一部研究“道德气候”的小说。它的声音不断从近距离触碰滑向大尺度控诉,从奶桶与泥地滑向神话与法庭,从地方口语滑向抽象判断。这样的移动,才是哈代最扎实的技术成就。他把怜悯写成了控诉,于是一个女人的灾难,也被写成了对那套自称能够解释她的语言系统的长期审问。[1][2][3]

来源

  1. Thomas Hardy,Tess of the d'Urbervilles(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
  2. Wikipedia,《Tess of the d'Urbervilles》——出版经过、副标题、情节概况与接受史语境。
  3. Wikipedia,《Thomas Hardy》——哈代小说写作与社会批评的传记与文学语境。
  4. George P. Landow,《Thomas Hardy, Tess, and Melodrama》。The Victorian Web
  5. Wikimedia Commons,《File:Thomas Hardy, 1894. (7893553602).jpg》——题图所用档案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