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盖斯凯尔的《南方与北方》常常被记成两本勉强缝在一起的书:一本写工厂、罢工与阶级冲突的英国社会小说,再加上一条玛格丽特·黑尔与约翰·桑顿之间的婚恋线。[1][2][3] 这样的分法,会把这部小说真正锋利的地方削掉。盖斯凯尔并没有把工业论辩放在一边,再把情感生活放在另一边。她写的是一种经济结构怎样进入神经、家庭、街道、餐桌和判断语言的世界。[1][2] 这部书的哲学压力正在这里。它追问的是:当一个人首先以厂主与工人、南方人与北方人、淑女与制造商、主人与“工手”的身份相遇时,他们还怎样有机会彼此识别为人。
所以,那条著名的地理对照,真正重要的并非景色,而是一种道德训练的差别。小说前段,玛格丽特把赫尔斯通说成 “like a village in a poem”。[1] 这句话分量很重,因为赫尔斯通不只是漂亮乡村,它还是一整套生活感受的模型,在那里,价值看上去带着人格性、地方性,也能通过习惯被读出来。等到黑尔先生宣布一家人要迁往 “to Milton-Northern”,玛格丽特立刻听到的并不只是距离,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存在方式。[1] 米尔顿是一座让烟雾、棉纱、工资压力和人群流动先把关系变得抽象,再让关系慢慢回到人身上的城市。盖斯凯尔并不要求读者把哪一边认作单纯的人性、哪一边认作单纯的机械。她需要的,恰恰是这种迁移时产生的撞击。玛格丽特必须学会,现代工业并不在道德生活之外,它本身就是决定道德生活的场所之一。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保存的一张伊丽莎白·盖斯凯尔真实摄影肖像。[5] 这个选择适合本文,因为小说从不满足于只讲“制度”。它一次次把社会冲突重新压回说话方式、身体姿态、受伤经验,以及直视他人的艰难劳动。
1)赫尔斯通与米尔顿,是两套关于“社会世界怎样被感受”的理论
很多读法会把南北差异压成一条简明对立:田园的南方,对工业化的北方。[1][2] 盖斯凯尔写得更细。赫尔斯通给了玛格丽特一套情感语法,同时也让她对米尔顿这样的城市缺少准备。她带着道德敏感、同情心和勇气来到北方,却起初把制造商看成“商人”,把烟雾笼罩的城镇看成一种道德上的下降。[1] 小说并不嘲笑这种反应,它只是把这种反应的边界照了出来。
反过来看,米尔顿也并非单纯丑陋的地方。它是一个把许多在温和环境里容易被遮住的力量直接显露出来的场所:依赖、议价能力、疲惫、竞争,以及把生活压在生产周期之下的紧张。[1][2] 黑尔先生会从 “the power of the machinery of Milton, the power of the men of Milton” 里感到一种近乎庄严的震动,因为这座城让人看见人在工业尺度上的协同。[1] 盖斯凯尔并非说机器和烟囱会像树林那样美,她是在说,现代生活已经创造出一个新的场域,在那里,尊严与损伤会同时被放大。
2)桑顿的问题,不在于他看见了经济,而在于他把对抗当成自然
约翰·桑顿之所以重要,正在于盖斯凯尔拒绝把他写成一块扁平的资本家纸板。[1][2] 他有纪律、自制、头脑,也确实比那些轻蔑贸易的南方绅士更严肃。[1][3] 小说把真实的力量给了他。但小说同时也把他的语言当成一个哲学症状来处理。解释劳资冲突时,他说 “there comes a struggle between masters and men”,又说 “the battle is pretty fairly waged between us”。[1] 这些都并非随手的比喻,它们暴露的是一颗已经把对抗视为常态的心。
桑顿的长处,在于他能把生产看得很清楚;他的盲点,在于他把市场冲突误当作社会关系的全部真相。一旦米尔顿被说成战场,所有人就会在见面之前先被位置化:工人成了压力源,厂主成了防守者,议会成了多管闲事者,同情则像一种幼稚姿态。[1] 盖斯凯尔并不否认冲突存在,她否认的,是让冲突成为唯一语言。
也正是在这里,爱情线才从装饰变成了哲学装置。玛格丽特之所以会被桑顿吸引,并非因为他逃开了米尔顿的硬度,而是因为他部分地体现了这种硬度。对小说来说,他是最好的试验对象:识别能否修正经济判断,而又不把判断本身溶掉。[1][2] 盖斯凯尔真正想问的是,理智能否经得住傲气的压力,而傲气又能否经得住“必须看见自己原来分类过的人”这件事。
3)玛格丽特真正做的,并非柔软,而是在压力下跨阶层地凝视
最容易把《南方与北方》感伤化的办法,就是说玛格丽特只是教会了桑顿善良。[1][2] 这太小了。她不断做的,其实是打断抽象。她会在餐桌上追问,会注意到女工贝西·希金斯和她的病,会在罢工危机里亲自进入现场,也会一再坚持:那些被称作“主人”和“工手”的位置,里面装的是具体的生命,而并非纯粹的功能。[1][2][4]
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政治现场无所不知。她有时会误读城镇,会把南方理想化,也会低估工人愤怒背后累积的历史重量。[1] 但盖斯凯尔把她写成一个愿意走进那些让范畴失效的房间的人。骚乱场面之所以重要,就在这里。玛格丽特并没有在那一刻解决工业冲突,她只是把自己暴露在冲突内部。她的身体进入了意识形态早已拉开的缝隙之中。这个动作危险、不完美,也会带来社会性的后果,可它在哲学上极为准确。盖斯凯尔一再论证:如果阶级只以理论互相碰撞,而不以人互相相见,那么任何持久判断都会被轻蔑先一步扭曲。
所以,这部小说比很多摘要更硬。玛格丽特并不在讲普遍和谐。她逼迫接触发生,而接触在这本书里经常带着擦伤。识别并非对同意的委婉替代,它是让争辩不至于从一开始就被蔑视败坏掉的前提。
4)尼古拉斯·希金斯让小说里的正义感,不会塌成厂主式的温情
如果说桑顿体现的是纪律化的资本,希金斯体现的就是组织起来的工人怒气。[1] 盖斯凯尔没有把他磨平为一个感恩的劳动者。他尖锐、多疑、自尊很强,而且往往有理由如此。通过他,小说记住了一件事:“masters and men” 这句话不只是措辞糟糕,它也准确地指向一个以饥饿、辞退和身体磨损的不平等暴露为基础的世界。[1][2]
也因此,桑顿与希金斯后来那条缓慢出现的理解线,才会显得格外重要。黑尔先生设想,许多困难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 “the mutual interests of both masters and men should be well understood by both”。[1] 放在一部较弱的小说里,如此一来会直接宣布和解;放在盖斯凯尔这里,它的语气要谨慎得多。相互理解固然必要,但它来得很晚,而且是在死亡、罢工失败、羞辱与反复证明“好意并不能取消结构性权力”之后才勉强出现。[1][2]
希金斯让这部书不至于把文明礼貌误认成正义。桑顿能够学会倾听,但他不能变得无辜;希金斯能够进入谈话,但他不会忘记是什么让这场谈话变得迫切。盖斯凯尔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她让这两种变化同时发生,却又不假装工业关系已经因此变得平等。
5)小说真正的哲学是:现代生活只能通过“人”,不能绕过“人”去争辩
也因此,《南方与北方》至今仍不只是一本工业爱情小说。[1][2][3] 盖斯凯尔非常清楚,现代社会一边制造出新的相互依赖尺度,一边也制造出新的去人格化习惯。人会被写成阶级、投入品、政治问题、口音、地域和收入位置。小说给出的回应,并非退回田园记忆。赫尔斯通无法吸收米尔顿所代表的历史力量。[1] 回应也并非把工业硬度当成成熟本身来赞美,桑顿的战场语言代价太高。[1]
盖斯凯尔最后提出的是一种更严格的伦理:争辩必须穿过识别。一场罢工、一次工资争论、一顿晚餐中的谈话、一场求婚、共同经历的丧失、一个工人的病、一个厂主的自我纪律、一个女人拒绝向经济权力献媚、一个男人迟来的自我修正,这些都被写进同一个场域。[1][2][4] 小说里的情感,并非漂浮在结构上方的私人天气,它本身就是结构变得可见的地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结尾仍旧重要。玛格丽特与桑顿并非靠逃出米尔顿、退入纯粹爱情才来到那里。他们抵达结尾的方式,是逐步学会:价值不能永远被关在对地域的偏见里,也不能永远被关在工业自我辩护里。[1][2] 盖斯凯尔没有废除南方与北方,她只是让这两个方向彼此承担解释义务。于是,这部小说留下了一条直到今天仍旧不轻松的判断:现代正义的开始,是感情不再只做装饰,而成为一种严肃的社会知识。
来源
- Elizabeth Gaskell,North and South. Project Gutenberg 全文。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North and South》。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Elizabeth Cleghorn Gaskell》。
- Elizabeth Gaskell's House,《Elizabeth's Writings》。
- Wikimedia Commons,《File:Elizabeth Gaskell.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