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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邪恶之声》中,幽灵逃出了每一道框线

6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12号

正文
约1880年的黑白档案照片中,巴尔巴罗宫矗立在威尼斯大运河畔。

巴尔巴罗宫坐落于威尼斯大运河畔,这张档案照片约摄于1880年。李将《邪恶之声》题献给一段歌声的记忆,那是她最后一次在这处侨居者聚会之地听见的歌声。[2][6]

弗农·李的《邪恶之声》开篇时,从表面看,幽灵的纠缠已经得手。挪威作曲家马格努斯醉心于瓦格纳的“未来音乐”,如今写出的却是他一向鄙弃的十八世纪风格,模仿得精巧雅致。仰慕者以为他已经改宗;他自己清楚,个人趣味已被占领。

占领者名叫扎菲里诺,是一位死去多年的意大利阉人歌手(castrato)。马格努斯第一次遇见他时,面对的是一幅版画;最终听见他时,只剩一道找不到稳定身体的声音。马格努斯称那声音为“一把有血有肉的小提琴”。这句话把小说的难题缩在一处:乐器理应是受音乐家支配的物件,这件乐器却活着,充满感官诱惑,还会反过来发号施令。[1]

李的小说于1887年先以法语发表,1890年收入英文版 Hauntings。题献词追忆玛丽·韦克菲尔德前一年在威尼斯巴尔巴罗宫的歌唱。[1][2] 这一缘起之所以重要,在于小说没有把现实与幻觉简单地摆在两端。它追随一次审美经验转换媒介的过程——记忆变成故事,面容变成印刷品,歌声变成天气,天气变成高烧——直到印象与感染之间的分别再也无法维持。

四种反复出现的物件与气息让这种迁移显出形迹。版画许诺一个轮廓清楚的幽灵,月光消融轮廓,恶浊空气把过去携入当下,最后,一架损坏的羽管键琴留下了什么也解释不了的物证。沿着这条链条看下去,小说的重心便从“扎菲里诺是否存在”移向另一件事:马格努斯为何非得相信他不存在。

版画:幽灵有了轮廓

马格努斯最初接到扎菲里诺时,对方处在最安全不过的形态里:一张购自圣保罗广场的廉价版画。画上有肖像人物,有装饰性边框,还有一整套学术考据的装置。马格努斯可以辨认歌手的服饰,可以援引一本虚构的十八世纪传记。他可以把那张脸归类为柔媚,把那种风格斥为堕落,宣布那个时代早已死亡。收藏将不安改写成学问。[1]

然而,这幅图像几乎立刻就让他的掌控露出窘态。同伴请他演奏歌手的一首曲子时,他一面继续凝视,一面把纸攥皱。他尚未肯用言语承认,吸引已先从双手间显形:这个物件令他鄙夷,他却放不开手。后来,他撕碎版画,让纸片从窗口飘落。毁掉肖像并没有让画中人噤声,只是抹去了那个看得见的所在;马格努斯原本把欲望存放在那里。

这段经过让版画超出了一件哥特式道具的用途。它是一个失效的容器。肖像让马格努斯相信,身份可以从外貌上读出,过去也可以被隔在收藏者一臂之外。扎菲里诺的声音击穿了这两种设想。贡多拉船夫无法断定那位隐身歌者是男性还是女性,马格努斯自己的措辞则不断让厌恶与不由自主的身体渴望彼此交错。帕特里夏·普勒姆将阉人歌声视为小说中至关重要的审美客体,也视为一股施加在稳定性别主体性上的压力;亚历山德拉·米尔瑟姆同样把马格努斯的瓦格纳式英雄姿态,与一份无法被纳入这套姿态的吸引并置起来。[2][3]

这些批评解读与小说证据之间的界线需要看清。李从未赋予扎菲里诺一个现代身份标签。文本反复呈现的,是马格努斯那次失败的视觉判断。肖像仿佛准许他对歌手的身体作出裁决;脱离肉身的演唱随即让这项裁决失去效力。

月光:可见世界学会聆听

版画消失以后,扎菲里诺开始漫过整座威尼斯。李先让室内的月光像水一样流动,为这场逃逸铺路。寄宿公寓里,光将昔日的舞厅变成第二片潟湖。来到室外,真正的潟湖铺成一面反光镜,船只从上面划过,灯火只照出移动,照不出人的身体。房间与城市、倒影与源头之间的实线都消失了。[1]

随后,声音借用了同一套视觉语法。马格努斯独自乘贡多拉时,听见“一缕纤细如月光的声音”。[1] 这个明喻精确得近乎冷峻:丝线细窄,尚可追随;落在流动水面上的月光却握不住,也无法确知它的来处。声音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一会儿落进四周的寂静内部。它占据着距离,却始终不交出源头。

这个母题改变了鬼故事惯用的运作方式。通常的幽灵踏着月色进入视野;李笔下的月光承担了另一件事,它教会可见世界像扎菲里诺的声音那样行动——弥散、反射,并从开口处进入房间。马格努斯一直寻找歌者,因为一个具体的歌者可以与他正面相逢。李交给他的却是一整片声学环境。

这里同时上演着一场作曲权之争。马格努斯划船出城,本想构想自己那部未完成的瓦格纳式歌剧 Ogier the Dane(《丹麦人奥吉尔》)里的英雄世界,潟湖回应他的,却是来自他所排斥世纪的华饰声乐。他向往的作品需要一位拥有绝对权力的作曲家来安排效果;幽灵的纠缠化作气息降临,没有一份可供占有的总谱,也没有一名可由他指挥的表演者。扎菲里诺尚未夺走马格努斯的灵感,威尼斯已经让创作主权布满孔隙。

恶浊空气:气息进入身体

李把威尼斯的气息称为“道德疟疾”。[1] 这个短语把审美经验与一种维多利亚晚期读者熟悉的医学理论接在一起。1890年 Hauntings 问世时,疟原虫已经得到确认,蚊虫在传播中的作用仍待确证,因此,关于沼泽瘴气的旧观念在当时的文化想象里依旧清晰可辨。苏文杜·加塔克写出了小说如何借用这段历史:停滞的水、停滞的时间、音乐中的 aria(咏叹调)与被视为危险的空气,共同汇成一套词汇,让过去得以感染现在。[4]

这套词汇保住了小说的暧昧。马格努斯身上的一切症状都可以归入生理疾病。炎热、失眠、心悸与高烧足以扭曲感知。医生劝他离开潟湖,到了乡间又告诫他避开夜间空气。然而,每一种理性解释也在重复幽灵的意象。疗方是换一处空气,幽灵则是一首 aria。马格努斯从威尼斯退到米斯特拉,住进那座家族传说中的别墅;据说,扎菲里诺曾在那里用歌声夺走一名女子的性命。

气味完成了对门槛的跨越。花朵、潮湿草木、霉味与陈旧室内空间,先于声音到来,让空气有了质地。这些细节不足以作为超自然现象的证据;故事借此让聆听进入身体。马格努斯与一串清晰音符之间失去了理智审美所需的距离。他逐渐昏沉、口渴、发热,身体也变得可以渗透。高潮处的演唱中,那道声音“渐具音量与形体”。[1] 与此同时,马格努斯想象自己的身体也化为流质,足以与声音混合。

这次倒转是整幅母题图谱的中心。起初,歌者拥有画中的身体,却没有可听见的声音。到了别墅,声音渐渐有了身体,马格努斯则失去了对自身身体的占有感。幽灵不曾化作一个人现身,它直接让听者成为自己的质料。

损坏的羽管键琴:拒绝解释的证据

最后那间房看起来足以让一切尘埃落定。马格努斯透过一道狭窄的楼廊,望见一场十八世纪的演出:扎菲里诺坐在羽管键琴前,一名女子藏在暗影里,歌声逐步攀向夺命的终止式。他试图在乐句结束前破门闯入。房门打开的一刻,舞台、歌者与受害者一齐消失。蓝色月光注满空荡的储藏室,里面唯一的乐器,是一架琴身开裂、琴弦断损的羽管键琴。[1]

这架残琴既是小说最有力的证据,也是最无用的证据。它证明房间拥有一段往事,也证明马格努斯找到了一件可以发声的实物。然而,当他按下琴键,传来的只有怪诞的乱响,全然不同于那道精妙歌声。物质仍在,因果链却中断了。

李原可让故事止于这次发现,由那件乐器揭穿一场骗局,或为幽灵盖下认证的印章。她让故事继续下去,损坏的羽管键琴由此重述了撕碎的版画已经揭开的事实。马格努斯一心想把经验安放进某件物品,没有任何物件能够留住它。印刷品关不住歌手的面孔,乐器也解释不了他的声音。两者都只是残留物;幽灵的纠缠活在残留物与听者之间的迁移里。

马格努斯熬过高烧,却再也找不回艺术创作的自主。新的旋律进入脑海,亲密得像是自己的发明,又陌生得像是他人口授。到最后,他的愿望越过寂静,落在再听一个音上。仇恨曾是一套语法,准许他一次次回到自己渴望的事物面前。扎菲里诺的音乐一旦进入内心,马格努斯便再也分不清附身与灵感。

由层层余生织成的幽灵纠缠

李在 Hauntings 的序言中,把那种可以随传随到、像法庭证人般提供证据的幽灵排除在外。她偏爱的幽灵生于印象、古老地点、残片与想象力。[1] 《邪恶之声》把这套美学理论写成了情节。每一种看似稳定的载体——肖像、城市、气候、乐器,甚至作曲家用来辨认自己作品的类别——最终都成了一条通道。

这篇小说后来也拥有了自己的通道。科尔比学院的弗农·李馆藏如今保存着1000多封书信、136份手稿与文章,以及117张照片。读者通过这批物质档案,重新拼出一位着迷于文化遗存如何漂移续生的作家。[5] 当代批评也从瓦格纳主义、阉人歌手、酷儿欲望、疟疾与历史时间入手,让小说的声音重新进入听觉。[2][3][4]

然而,小说的技艺让这些解读保持流动,也让扎菲里诺逃开又一重画框。它的母题不会解码成一个答案,只会描出一条路线:图像变成声音,声音变成气息,气息变成疾病,疾病变成风格。等马格努斯追问幽灵身在何处时,疑问已经移向他自己:他身上还有哪一部分留在幽灵之外?

来源

  1. 弗农·李,Hauntings: Fantastic Stories(1890),Project Gutenberg 带插图的 HTML 文本——收录《邪恶之声》原文,以及李论文学幽灵的序言。
  2. 亚历山德拉·米尔瑟姆,“Manlier than Mozart: The Anti-Wagnerian Stance of ‘A Wicked Voice’”(2010),UC eScholarship——讨论演出背景、题献、瓦格纳主义与酷儿吸引。
  3. 帕特里夏·普勒姆,“The Castrato and the Cry in Vernon Lee's Wicked Voices”,Victori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30卷2期(2002),朴次茅斯大学研究门户——研究歌剧声乐、超自然美学与主体性。
  4. 苏文杜·加塔克,“Italy, The Malarial Queer, and Victorian Untimeliness in Vernon Lee's ‘A Wicked Voice,’”,Nineteenth-Century Gender Studies 20卷2期(2024年夏)——梳理医学、环境、时间与酷儿背景。
  5. 科尔比学院,“The Vernon Lee Collection”——介绍现存的李氏书信、手稿、文章、照片与个人资料。
  6. Wikimedia Commons,“Palazzo Barbaro Venice (1880s)”——本文所用约1880年巴尔巴罗宫档案照片的来源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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